这一点,他其实早就明了。
论关系,他们是血缘相连的姐弟,生于魔族,注定逃不过相残的命运。
成霍并不例外地将刀锋对准过莎伊瓦,也对准过她身边的人。
可后来,自从江佑的出现,他恍然发觉,莎伊瓦根本无心争权夺位。
“我已经做完了想做的,不会再回去了。”莎伊瓦闭上眼,如释重负地呼出口带着血腥的浊气。
“这世上没有他,我独活着,也没意思。”
“姐姐。”成霍忽然开口。
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喊她。
莎伊瓦不由得愣住,有些出乎意料,她静静地看着神色肃穆的成霍,未置一词。
“如果我们没生在魔族,会是什么样子?”他一抖衣摆,在莎伊瓦面前坐下,如同旧友相逢,促膝谈天。
这问题没什么意义,可莎伊瓦仍顺着想象了一下,莫名地感到遗憾。
“会很幸福吧。”她笑了,纯粹而美丽。
可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很快让这副久违的笑颜消失。
“你是第一个让我知道,魔族也能拥有感情的人。”成霍垂眸,不嫌脏地捏起一片枯叶,揉搓成灰轻轻撒下,“以前,我听着所有人都说魔族生性恶劣弑杀,从未见过纯粹的情感,便认定它不存在于我们身上。”
“没有人生来就该被定义,无论是生性,还是命运。”莎伊瓦沙哑的话音气若游丝。
成霍认同地点点头,缄默了片刻,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她。
莎伊瓦的眉目与他有几分相似,那狼狈而浑浊的瞳孔中依稀映出自己的面孔。
“若有来世,我再对你好些。”
莎伊瓦情不自禁地轻哂,不做回应。
她默默看着身形渐渐透明的成霍,暗暗在心中祈祷,但愿如此。
直到对方彻底消失不见,那道最后炽热的目光不复存在。
莎伊瓦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黑沉又阴森的场景逐渐模糊、远去。
她缓缓闭上眼,梦中光明而敞亮,她似乎回到曾经与江佑同居的那家医馆,粗糙的匾额反着暖光,小院挤挤,药香清苦,时不时有受伤的魔族畏手畏脚地探入。
一切都清晰如昨。
她迈进门槛,行至漏风的木门前,伸手推开。
只见一袭紫衣慵懒地沐浴光下,半扎的编发搭在木椅,手中执着卷医书,专心致志地研读。
忽然,江佑从纸中抬眸,望向门外的莎伊瓦。
笑道:“你回来了。”
……
仙书中幸存的闯入者被全部斥出,上天陡然晃动起来,厚重云层几欲坠落。
祝渝从剧烈的头晕目眩中缓过神来,第一时间看向身侧,依旧被她紧紧抓住的妘不见。
她眼角沁着尚未干涸的泪,眉头紧锁,依稀有冷汗渗出。
忽然,妘不见猛地睁开眼:“别走!”
祝渝感觉到手掌被她非常用力地攥住,强烈的不安几乎要传染到她的感官中来。
妘不见胸口起伏着,抬眼望向周围,闪过些许迷惘,直到对上祝渝的眉眼。
“阿渝……”一声轻飘飘的称呼,却落得十分安稳。
“别哭,我还在。”祝渝用另一只手抹去她脸上泪痕。
妘不见霍然发觉自己太过用力,急忙松开抓着祝渝的手,才看见一道被她掐出的血痕。
“我、我太用力了,阿渝,对不……”她话未说完,便倏地落入眼前人的怀抱。
“无妨,别哭了,亲爱的,都过去了。”祝渝抚上妘不见后脑,稍稍用力地将她按在肩颈。
良久,连妘不见自己都无知无觉的颤抖渐渐平复,呼吸趋于平稳。
像无处可归的纸鸢在孤空游荡许久,终于寻到落点,稳稳地被草坪接住。
妘不见在她怀下缓缓抬起头,眼中清明,道:“阿渝,如今的天道不复曾经,我想……它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祝渝轻轻挑眉,并没有诧异,轻描淡写道:“你想让它消失吗?”
妘不见勾唇一笑,内心莫名喜悦。
祝渝跟仙书中的“良缘上仙”一样,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是她,似乎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天大的事情,只要不涉及她的生命危险,好像都可以放手一搏。
简直像在胡闹。
可恰好就是这般“胡闹”,给了妘不见无形的底气。
“嗯。”
她坚定地点头。
——那就让一切消失,像仙书中发生的所有,皆成为浓墨重彩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