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水雾浸透双眸,妘不见望着他,轻声唤道。
祝渝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但转念一想,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也不妨碍她破罐子破摔。
于是她一抹脸,松开妘不见,十分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一同转向临世。
临世只是笑笑,并未回应。
他站得不远不近,并未对她们展现出的亲昵表示惊讶。
在妘不见记忆中,他的不舍从未像现在这般外露。
作为父亲,临世似乎总是吝于表达情绪,或好或坏,给妘不见的感觉总是淡淡的,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有办法撑起一角,波澜不惊地告诉她,没事。
妘不见抑制不住地颤抖,再次开口:“我好想你们。”
“我知道。”临世回以温柔的笑,眼角光泽浅浅,“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上天,是我的错。”
妘不见使劲摇头:“不、不是您的错……”
他又忽而转向祝渝:“还有,谢谢你,良缘。”
原以为会被他们选择性忽视的祝渝微微一顿,抬手下意识撩了撩头发:“我还以为,你会怪我拐了你的宝贝女儿。”
妘不见轻轻杵她一下。
“对了,你不打算赶紧去找明知吗?”祝渝稍稍正色道。
一提到明知,临世的眉宇间又现了褶皱。
可他出乎意料地摇摇头,恋恋不舍的目光落在妘不见身上,无奈轻哂:“你们都知道,我和明知只是被封印在这里的神识,现实中的我们早就已经不在了,我还有很多时间在这里寻找他,但在你们离开之前,我想……多看看你。”
妘不见似有预感,忽然在他面前慌了神:“什么意思?我、我们现在……”
话音未落,妘不见紧促伸出的手忽然闪烁,逐渐透明的五指轻轻地穿过临世,她想抓他的手,却发现已然做不到了。
“我还没见到娘亲,我不想走,爹爹,我……我不想你们走……”她不再憋着酸楚,肆意地哭喊出声,一如当年那个在桥上孤苦无依的小女孩。
千百年来,她在没有临世和明知的世界孑然一身,不哭不闹,以为自己终于长大,可后来才发现,在他们面前,她似乎从未长大。
妘不见偏执又徒劳地一次又一次尝试,不出意外地全部抓空,明明近在眼前的人,却怎么也无法触碰。
这时,临世抬手虚浮在她头顶,揉了揉她的长发,没有触觉,没有温度,像细微的风,落在曾经那个哭天抢地的小女孩脸庞。
“回去吧,我和明知一直都在。”临世微微俯身,想伸手替她拭去一点眼泪,动作却停在半空,他垂眸,渐渐收拢五指,默默回退,“倘若天道不公,就不要低头,妘儿,现实中还有无数生灵在等待真正的自由。所谓天道,不过只是虚妄。”
“听话,别让这世上再多无数个我们了。”
魔界的天穹在妘不见和祝渝眼中愈加黑沉,微弱的星光恍然间如漩涡汇聚流转,模糊出层层叠叠重影,斗转星移,天旋地转,一切的人和事物都在飞速倒退。
时间犹如逆流的沙漏,一帧帧画面呼啸而过,混乱地重叠成团,光影交替呈刺目闪光,祝渝不禁微微眯上双眼。
可妘不见却恍若未觉,每个与临世和明知有关的画面都像是烙印眼底,血淋淋地隔开心脏深处、自以为愈合了的伤口。
这一回,祝渝放任她将这些一幕幕刻印进脑海,没再像曾经在浮仙桥上捂住她的眼睛。
既然无法释怀,那就永远铭记。
她紧紧攥着妘不见的手,悄然渡了些灵气,稳住两人在混沌中的身形。
……
一旁的成霍早已默默退场,独自踏着幽径走向深处。
枯叶在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动静,时而还有疏松的骸骨,轻而易举地被折成两段。
绕过深厚的灌木,成霍探头,在半人高的怪物遗骸旁看见一块熟悉的布料。
是莎伊瓦,成霍走近,觉察魔气尚未消散,她还活着。
“咳咳……”沙哑的低咳传出,莎伊瓦臂膀微动,半张脸上血迹浓烈。
“是你。”
她略感诧异,却也无力表现出来。
成霍的视线扫向下方,莎伊瓦垂着左臂,像是已经失去知觉,另一只手以扭曲的姿态搭在腿上,掌心紧握着一颗丹丸。
其上飘出若隐若现的灵气,正是某位神明死后析出的神格。
但这枚灵丹异于寻常,半蓝半黑,界限分明,和于一体却相互排斥。
“你给他报仇了。”成霍俯下身,直视着奄奄一息的莎伊瓦。
她乏力地一歪脑袋,终于露出笑容。
“是啊,我终于杀了她。”
莎伊瓦的目光挪向灌木深处,成霍顺势望去,文渊的尸首正仰面横呈。
四肢尚且完整,胸口处镂空出巨大缺口,血液彻底凝固,坏死的组织变得灰败干瘪。
他一眼认出,这是属于仙书时空中的文渊。
而现实中的文渊也已经死在祝渝手上,一切似乎都已成过去。
莎伊瓦看向成霍,脸色灰败颓唐,她缓缓开口道:“你是来杀我?”
成霍沉默着抿了抿唇,两人对峙,一时无言。
“哈哈哈……咳咳……”莎伊瓦突然笑了起来,用尽余力凑上前去,“成霍,这次不用你动手,我从未想过魔族的尊位,也根本不屑于跟你抢什么。”
成霍没动,依然神情复杂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