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楠郑重点头:“正是如此。那配伍后的中药气味,绝非苗人原药粉,定是汉地岐黄高手的手法。”她低头略一思忖,又肯定说道:“但是,即便是二次加工的成品,其流通范围想必也极为有限。在苏州的药铺,我从未听说过有任何一家正规药铺公开售卖或者暗中流通此物。只因这醉黄花的原料本就稀少难寻,它生长于苗疆险峻的高山石缝之中,采集极为不易,而药效又极为猛烈,只需一点点份量便能起效。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之中,受顽固失眠之苦者大有人在,他们往往不惜重金求购良方。因此,这种药一旦出现,即便价格极为昂贵,也很快会被抢购一空,寻常人根本难以见到,更遑论知晓其存在。”
说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之色:“不瞒谢公子,我能识得此物,全因早年教我岐黄之术的恩师,她云游四海,机缘巧合之下曾得到过那么一点点原药。她也对此种稀少药材好奇,后回苏州曾亲自少量试药。嘱咐我观察其服药后的药力反应。因此我知其起效后会有一种特殊气味。此次在金公子身上,是我生平第二次闻到这独特的气味。除此之外,我从未在任何药铺或他人处再见识过此物的踪迹。它太稀少,也太隐秘了。”
王心楠这番条理清晰却结论令人沮丧的叙述,让谢品言与金晓鹃相顾无言。一种如此稀少且偏门、几乎只在特定地域隐秘流通的药材,纵然知道了它的存在与特性,想要循此线索去追查来源,也如同大海捞针,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佛堂内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默,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片刻之后,谢品言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转向金晓鹃,语气沉稳地说道:“既然药材的线索暂时难以追查,金小姐,不如暂且将其搁置。可否请你仔细回忆一下,四日前上梁酒宴席前后,在你离席之前,所见到的一切情形,无论巨细,都原原本本地告知于我?或许其中藏有我们尚未留意到的关窍。”
金晓鹃用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努力平复情绪,陷入回忆之中,缓缓开口道:“那日宴席,原本是由家父主持的。宾客落座后不久,我未婚夫涂郎便带着一个仆人匆匆进来,与家父低声耳语了一番,似乎是关于某件古董鉴定出了结果。随后,家父便吩咐我弟弟晓鹏,将那个盛放古董的木匣子拿去妥善存放。晓鹏离去后没多久,我父亲说了通宴客的客套话。后来在宣布开席不久,家中又一个仆从神色焦急地进来禀报,说是已致仕的前钱塘县丞方大革方老爷,突然来我家拜访。”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些许习以为常的无奈:“那位方老爷说,他的女儿下月便要出阁,说我家绸缎铺子的货色是杭州顶尖的,便想亲自来挑选几匹上好的绸缎,给女儿做嫁衣。”
“只做一件婚服,需要特意挑选几匹绸缎?”谢品言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合常理,插话问道。
金晓鹃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谢司马明鉴,自然是用不了这许多的。这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借着儿女婚事的名目,前来打些秋风,讨些好处。这类事情,我们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就在这时,谢品言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了几个极不寻常之处,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金晓鹃,追问道:“且慢!金小姐,恕我直言,贵府仆人当时为何没有告知那位前县丞,府上正在举办重要的宴席,请他改日再来?而非要急匆匆地赶到岛上禀报,以致将主家从宴席上请走?再者......”
他环视四周,目光掠过空阔的厅堂,“你们所请的宾客名单也颇为奇怪,似乎尽是亲戚故旧与寻常生意往来之人,人数并不多,仅坐了两条长案。依梅英馆这般宽敞的厅堂,若是举办上梁酒这等喜宴,大可广发请帖,多邀些杭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体面人物,即便再增设数张长案也绰绰有余。为何如此……低调甚至显得有些冷清?”
金晓鹃听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谢公子所想到的这些,我们何尝没有考虑过?实不相瞒,这梅屿之上的诸多房舍,早在去年十月便已全部竣工了。按常理,年底之前就该举办上梁酒宴。起初,我父亲的确有意要将宴席办得风光些,计划中除了亲朋故旧和生意上的伙伴之外,也打算将杭州州府现今几位说得上话的官员都一并请来。”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但后来仔细一斟酌,便发现此事颇为棘手——若是请了杭州本州的官员,那么周边与我们生意往来密切的湖州、越州、明州等地的官员,请是不请?那些已然致仕退休、但在地方上仍有余望的老官吏们,请是不请?” 她举了个眼前的例子:“就拿今日不请自来的这位前钱塘县丞方大革来说,他致仕前品级虽不高,但他女儿即将婚嫁的那位女婿,却是新科中举的才子,前途未可限量,保不齐日后就被朝廷委以重任,这样的人家,我们是万万不敢得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