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片黑暗,金晓鹃从袖中取出一支早已备好的素白长烛,就着阿福手中灯笼的火焰引燃。她双手持烛,步履庄重地行至正中佛像前的长明灯座旁。那佛像是尊檀木贴金的释迦牟尼坐像,开面慈悲庄严,金彩内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新烛插入积着清油的铜盏之中,橘黄色的火苗跳动了几下,随即稳定下来,为这清冷的祠堂增添了一缕微弱却持久的暖光与生机,也仿佛在进行一种无言的祭奠。
借着这增添的光亮,谢品言得以更清晰地打量堂内布置。只见方砖墁地,青砖铺就,干净齐整;四壁与梁柱皆是用上好的原木新造,木质纹理尚清晰可见,漆色匀亮,打磨得光泽如玉,触手生温;壁上悬挂着几幅新裱的淡雅山水与佛语禅机字画,笔法清逸,画功看,也是名家之作;佛像两侧垂着苏绣素锦淡青色帷幔;供案前整齐摆放着几个簇新的暗花锦缎的蒲团。整个空间陈设虽不繁复,却处处能暗显出主家巨富之资堆砌出的精细、与考究,也鉴有佛堂特有的清雅庄重之气。
不过谢品言马上发现那尊释迦牟尼坐像两侧并非其他罗汉造像,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黑漆牌位,漆色光亮,字迹清晰,在跳动的烛火光下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肃穆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谲。
“金小姐,这里与其说是佛堂,不如说更似一座精心布置的家族祠堂啊。” 谢品言举起灯笼,缓步近前,借着光亮仔细辨读着牌位上的姓氏名讳。才看了几眼,他脸上便不由得浮现出惊讶之色,转头对金晓鹃道:“恕我冒昧,贵府这佛堂之内,为何同时供奉着两个不同家族的牌位?”他看到,左侧整齐排列的是“钱塘余氏门中先远历代宗亲之神位”,而右侧则是“於潜金氏堂上历代昭穆宗亲之神位”。
“嗯,确是两个家族。”金晓鹃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几分沉郁,“左侧是我继母余氏的家族牌位,右侧则是我父亲金氏一脉。”
“继母?”谢品言捕捉到这个称谓,追问道。
“是,”金晓鹃颔首,语气平静却肯定,“我弟弟晓鹏,便是我继母所出唯一子嗣。虽非一母所生,但我与弟弟感情甚笃,与同胞姐弟并无二致。”她的话语中听不出丝毫芥蒂,唯有提及弟弟时流露出的深切悲伤。
“原来如此。”谢品言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金晓鹃言罢,引着谢品言与王心楠绕过那尊檀木的佛像,走向其后方的阴影处。那里,一口材质厚重、漆色尚新的柏木棺椁静静地停放在两条长凳之上,棺木尚未钉死。金晓鹃一见那棺椁,眼眶瞬间便红了,强忍的泪水无声滑落。
谢品言见她悲恸难抑,不停拭泪,便示意阿福上前。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立棺椁两侧,扣住棺盖边缘,同时发力,将那沉重的棺盖缓缓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