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既定,众人便分头行事。崔翊晨与海棠留在馆中,着手盘问余下的几位宾客。谢品言则唤上书童阿福,又看了眼兴致勃勃的王心楠,对金晓鹃道:“金小姐,请前方引路吧。”四人遂离了梅英馆喧扰的正厅,踏入室外凄清的寒夜中,朝着岛深处那处那名为“贞固斋”的佛堂行去。
此时雪依然在下,只是从鹅毛片雪变成了细密的雪子,簌簌落在他们的肩头,发出沙沙的轻响。夜色深沉,一行人提灯踏雪,沿着覆满琼枝的小径默默而行。寒风卷着雪子,看似细小,扑面生疼。谢品言紧了紧身上的灰色狐毛大氅,打破沉默,开口问道:“金小姐,方才提及令弟之事,尚有一处疑问。那日你们是如何发现令弟出事的?据你所言,令弟宴散后是自行返回府上的,既能安然抵家,可见途中乃至初归时,他身体境况似乎尚可,并无立即毒发的迹象?”
金晓鹃闻言,面色在灯笼微弱的光晕下更显苍白,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回忆的哀戚:“谢司马所疑不错。他那晚归来时,我曾出门相迎,那日,夜风也是这般凛冽……我见他满面红光,一身酒气颇重,步履也略显虚浮,但言谈应答尚且清晰,并无显出任何痛苦异状,绝未到酩酊大醉、神智昏沉的地步,当时无人搀扶他也能下马。我只当他是宴席间与友人畅饮所致,便吩咐丫鬟去小厨房速煮一碗浓酽的醒酒茶给他送去。”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悔恨,望着漫天雪霰,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夜景象,“片刻后,丫鬟端着原封未动的茶回来了,回话说,少爷推说实在困倦得紧,眼皮都抬不起了,只想立刻安睡,茶便不喝了。想睡觉,这本是饮宴归来、酒意上涌之人的常情,我们当时谁也未觉有异,便各自歇下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直至半夜,我被窗外北风刮过窗棂的沙沙声响惊醒,忽然想到弟弟睡下时不知窗户可曾关紧,这般寒风若是灌入屋内,怕是极易受凉。我便唤来值夜的丫鬟,问她可还记得晚间离开时,少爷屋内的窗户是否都已掩好。”她的话语停顿了一下,带上了一丝颤音,“那丫鬟却面露迟疑与惧色,并未直接回答关窗之事,反而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她先前起身去后院解手时,瞥见少爷房中竟亮着灯,烛光从窗纸透出,在一片漆黑的夜院里格外分明。可她侧耳细听,里头却毫无看书的人影或走动的声响,静得可怕。她心中正自纳闷,因为先前和她同屋的那个送醒酒茶的丫鬟明明同她讲过,少爷歇下时是自己吹熄了灯烛的……我听闻此言,心下莫名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泛起,便立刻叫上那丫鬟,提了盏防风灯笼,一同赶往弟弟所居的院落……”
金晓鹃说到这里,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稳了稳心神,才继续道:“我们推开他的房门……寒气立刻裹着风声卷入屋内……便见他……他已直接挺地倒在榻前地上,面色青黑,嘴角、衣襟上淌着已近乎凝固的紫黑色血迹……人早已冰凉多时了……”
一旁的王心楠听得十分专注,此刻忍不住插话问道:“金小姐,照此说来,你弟弟回府之初看似无恙,却在睡下后短短一两个时辰内便毒发身亡?这期间,他自己可曾又吃过、喝过什么别的东西?会不会是他回房后,另有旁人接触过他,或是他自己误食了何物?”她眨着眼,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毒发需时间与引子,的确可能是宴席上的毒延迟至此才发作,但也可能是回府后这几个时辰里,吃过什么不久即发作啊。”
金晓鹃肯定地摇头,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没有。事后我严查了所有可能,他回房后,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非但如此,我还反复盘问了他贴身的书童。那书童就睡在他卧房的外间,信誓旦旦地说,少爷进屋后便再未出来过,也未曾唤过人。我当晚闯入弟弟房中时,经过外间,那书童立时便被惊醒了。若我弟弟夜间曾出门,或是有外人进入内室,绝无可能瞒过近在咫尺的书童。”
谢品言沉吟片刻,寒风撩起他的衣角,他梳理着线索:“如此说来……当时情形便是:令弟睡下后,不知因何缘故,房内的灯又被点亮了。点亮灯烛的,可能是他自己忽然感到不适醒来,也可能是……另有其人悄然潜入。但此人动作极轻,并未惊醒外间的书童。随后,惨剧便发生了。”他看向金晓鹃,“是这般推断么?”
金晓鹃仔细思忖片刻,颔首道:“谢司马推断得是,大致情形应就是如此。其实……我们所知的线索也仅止于此了。我与家父之所以断定是有人下毒,皆因那‘口角流出黑血’的骇人症状,若非剧毒入腹,摧肝裂胆,怎会如此?他归家后既未饮食,那毒物便只能是在西溪梅屿的宴席之中被人暗中投下。而当日宴席所有的酒水、菜肴、点心,皆出自我家厨下,同一批物料,其他宾客食用后皆安然无恙,唯独我弟弟……”她声音哽咽,顿了顿,强忍悲痛,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望向寒风深处的佛堂,“除了当日同在席上那些宾客之外,能近他身、有机会下手的还能有谁?”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岛后部的佛堂“贞固斋”。这佛堂规制虽不甚宏大,但一望便知造价不菲。青砖是特意烧制的澄泥清水砖,瓦是润泽均匀的黛琉瓦,檐角如翼,严丝合缝。推门而入,一股明显的新木与清漆特有的微涩气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涂料味和微弱的新燃香烛气息扑面而来,昭示着此处落成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