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落西郇皇城,谢明微院里最是清净,满架晚玉兰次第盛放,清甜香气漫满庭院,压过了俗世纷争的戾气。
谢明微斜倚在临水的紫藤花架下,一身月白软缎素裙,裙摆仅绣着几缕若隐若现的云纹,乌黑长发松松挽就垂云髻,只簪一根温润的素玉簪,鬓边碎发随晚风轻扬。
她单手支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垂落的紫藤花穗,眉眼弯弯。
画春立在身侧,捧着一盏温热清茶,低声细数着:“小姐,自您昨日太极殿回话之后,朝堂风向彻底变了。昨日弹劾您干政的御史大夫,今日上朝被陛下当众斥责失言,罚俸三月呢。”
春桃蹲在一旁修剪兰草,兴冲冲接话:“活该!那御史大夫最是迂腐古板,昨日句句针对小姐,如今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谢明微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她掐断一截开得过盛的紫藤花,嗓音轻柔软糯:“还是陛下圣明,分得清是非曲直。王大人也是忧心朝纲,只是思虑太过狭隘罢了,何必苛责于他呢。”
这话听似宽容谦和,实则字字内涵,将萧均策捧起来,又点了御史大夫格局浅薄、小题大做。
画春最是了解自家小姐,轻叹一声:“小姐虽是大度,可陛下的猜忌从未消减。今日宫里有人传话,说陛下散朝后独坐御书房许久,反复翻看江南盐案的卷宗,面色沉郁,显然对影阁的势力愈发忌惮了。”
“忌惮是自然的。”
谢明微缓缓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天际,慵懒的眉眼间闪过一瞬阴冷,转瞬便消失了。
“萧均策初登大宝,根基浅薄,自然忌惮无法掌控的势力。影阁既能帮他稳固江山、又能掌控朝局,他心中不安,也是再正常不过。”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春桃话中有些忧心,“要不要暂且收敛影阁行事,避一避朝堂风头?”
“不必。”
谢明微轻轻摇头,语气淡然笃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谢家世代镇守边疆,手握兵权,影阁掌天下情报民心,本就立于风口浪尖,越是收敛退让,越会让人觉得可欺。”
“况且,萧均策也不敢动我。”
她轻笑一声:“北狄还有一位皇帝与我往来密切呢,边疆安宁也全靠谢家维系。他动我,便是自毁边境安稳,自断两国和气。这点权衡利弊的本事,是个人都知道。”
话音方落,一道黑色残影掠过庭院,落地无声,气息沉敛。
黑衣影卫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双手高举一封密信,沉声禀报:“主子,北狄急信。”
画春连忙上前接过密信,递至谢明微手中。
纸上寥寥数语:
【互市已定,新规肃整。千里良驹已择最优者,精饲月余,筋骨强健,可载千里风月。西边事了,何时赴北庭】
末尾落笔,无署名,只浅浅压了一枚玄鸟小印。
谢明微指尖轻轻摩挲着凌厉的字迹,唇角微扬,取来素白信笺,提笔落字:
【西边尘事未清,暂且一缓。良驹好生驯养,分毫不得怠慢,若筋骨有损、毛色稍差,来日登门,唯你是问。】
落笔封缄,她将信纸递予影卫,语气清淡:“送往北狄,无需复信。”
“是。”影卫领命,身形一晃,再度隐入沉沉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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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晚风渐凉,兰香浮动。
画春看着自家小姐侧脸,迟疑片刻,开口问道:“小姐,您可是打算了结所有琐事,便动身前往北狄?”
谢明微颔首,缓缓起身,目光望向南疆。
“是时候了。”
“江南盐案,是最后一桩我前世未了的事。如今贪官伏法、盐帮溃散、民心安稳,西郇朝堂暂无大乱。”
她重生一世,步步筹谋,隐忍蛰伏,终于护了谢家安稳,报了前世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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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将军府依旧平静无波,谢明微照旧每日赏花品茗、看书小憩,偶尔随谢氏老夫人礼佛闲谈,一派闲散庸碌的草包嫡女模样,半点无人察觉,一场席卷前朝旧弊、撼动朝堂太傅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唯有影阁暗线日夜不休,穿梭南市井乡野,将陈年旧案一一拼凑、打捞归档。
深夜府院烛火通明,纸页堆叠满桌。
密密麻麻的卷宗、泛黄的旧信、残缺的账本、当年的目击证词,尽数铺陈开来。终是理清,风波落幕,皇城重归安稳。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将军府后院菜园。
谢昼海一身素色粗布短衫,鬓边微染霜色,身姿依旧挺拔。他挽着衣袖,正弯腰悉心打理菜苗。
谢明微缓步走来,一身浅杏色襦裙,步履轻盈,眉眼温顺柔和。
她静立在菜园旁,看着父亲安稳的背影,心头积攒多日的疲惫悄然散去。前世她深陷纷争、步步坎坷,无人庇护,无人指引,直至身死,才懂家人安稳的可贵。
谢老将军似是察觉到身后动静,缓缓直起身,回头望向女儿。
夕阳柔光落在少女温婉的眉眼间,他看着自己精心呵护长大的女儿,看着她伪装庸碌、隐忍筹谋,他知晓女儿心中藏着山河城府,藏着恩怨执念,更知晓那远在北狄的玄皇,是她隐忍岁月里的念想。
良久,谢老将军放下手中农具,缓步走到女儿身前,目光温和:“孩子,去吧。”
谢明微一怔,看向父亲:“爹?”
“如今西郇事了,旧案昭雪,你心中已经再无羁绊。”谢老将军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碎发,眼底满是疼爱,“去北狄吧,他在等你。”
“爹知道你心里有他。”他的声音温和而厚重。
“爹和你娘,年少相争,忙于家国,困于礼教规矩,一生倔强,彼此牵挂,却彼此错过,半生疏离,留下终身遗憾。爹不愿你重走我们的老路,守着执念,困于世俗,辜负真心。”
半生戎马,半生遗憾,他最懂爱而不得、错过终生的苦楚。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瞬间击溃了谢明微的坚强。她眼眶发热,鼻尖发酸,“爹……”她嗓音微哑,难得褪去所有伪装。
谢老将军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目光坚定,字字郑重,给予她最坚实的底气与庇护。
“但你要记住。”
“你是去奔赴你的所爱之人,是随心而行,是不负初心,绝非依附于人、委身于人。”
“你是我谢家嫡女,是将门风骨,手握本心,身有底气,有家可为退路,有影可为依仗。无论身在西郇,还是远居北狄,无论面对何人、何种境遇,你都无需卑微讨好,无需看人脸色,无需委屈将就。”
“此生行事,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人,足矣。”
短短数语,却稳稳托住了谢明微所有的底气。
她重重颔首,擦去眼角泪水,语气坚定:“女儿记住了。”
晚风拂来菜园,父女二人立在落日余晖之中,前路迷雾散尽,自此坦荡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