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春寒缠著宫墙柳色,谢府的琉璃瓦却已挣开薄雾,被初升暖阳镀得鎏金流转,连飞檐上的铜铃都晃着暖光。
将军府的暖阁里,熏炉燃着玉兰香,谢明微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漫不经心地听着春桃絮叨坊间见闻。她身着浅粉绫罗襦裙,裙摆绣着疏朗的折枝玉兰,乌发松松挽个随云髻,仅簪一支羊脂玉簪,眉眼间泄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倒衬得肌肤胜雪,娇憨可人。
“小姐,北狄那边又闹出新动静了!”春桃说得眉飞色舞,“北狄玄皇刚坐稳帝位,便又推新制,要求朝中官员必须通晓三种以上语言,说是要方便和周边部族通商!还有更奇的,他在边境开了‘互市’,北狄的皮毛、药材能随便换咱们西郇的丝绸、茶叶,现在两国商户挤破头往互市跑,听说渡口的船都排到十里外了!”
谢明微漫不经心地抬眼:“三种语言?顾昀川倒真敢推行。北狄官员多是武将出身,大字不识几个,怕是要对着书简愁得掉头发。”
画春端来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烟袅袅,接口道:“坊间都说玄皇是想励精图治,要让北狄强盛起来。小姐,您说这互市能长久吗?北狄那些守旧贵族,能容得下这新规矩?”
“长久不长久,看他能不能按住那些蛀虫。”谢明微指尖摩挲着榻边的羊脂玉如意,眼底闪过瞬间锐光,转瞬又掩在慵懒之下,“北狄贵族向来靠垄断皮毛贸易获利,互市一开,他们的利益受损,暗地里少不了要使绊子。顾昀川这步棋,走得确实险。”
话音刚落,窗外掠过一道黑影,影卫无声无息地落在廊下,双手奉上一封密信。春桃识趣地退了出去,画春接过密信递到谢明微手中。
信封是北狄特有的,火漆印是顾昀川专属的玄鸟纹。
谢明微拆开信纸,上面是的字迹苍劲洒脱,详细列明了北狄新制的条目——官员考核需加试语言、互市税收减半、严禁贵族垄断贸易等,末尾附了影卫的一行小字:“陛下说,等互市稳定了,就请谢小姐来北狄‘指导’。”
“指导?”谢明微嗤笑一声,拿起笔在“指导”二字上画了个圈,笔尖顿了顿,写下回信:“把北狄的马养好,我下次要骑最快的那匹。若是马不够劲,我可没心思看你的新规矩。”
她将信纸折好,交给影卫:“速速送去北狄,告诉顾昀川,别光折腾官员,互市的规矩得立牢了。若是让宵小之辈搅了局,怕是一番心思都白费。”
影卫领命离去,画春忍不住道:“小姐,玄皇这是明着邀您去北狄?这下可以光明正大去那边了,每次你都晚上去……”
“去不去,再看吧。”谢明微放下笔,拿起一颗葡萄,指尖轻轻转动,“顾昀川从质子做到帝王,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可北狄的烂摊子没那么好收拾。他明着让我去,正是想借谢家的势力稳住西郇这边,顺便…。”
画春了然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小姐,前几日江南那边传来消息,盐价涨得没边了,百姓都快吃不起盐了。影阁查探到,是江南盐帮勾结了布政使李嵩,垄断了盐道,肆意抬价,连寻常百姓的救命盐都敢克扣。”
谢明微捏着葡萄的手一顿,眸色沉了沉:“江南盐帮?周虎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江南盐帮盘踞长江流域多年,帮主周虎心狠手辣,手下有数千帮众,又勾结了新帝萧捷的潜邸旧臣李嵩,把控着江南盐运,每年贪污受贿的银两不计其数。此事朝中早有风声,可萧捷终归念及旧情,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小姐,要不要让影阁出手?直接端了盐帮的老巢,杀了李嵩那个贪官!”画春语气愤愤。
“不必。”谢明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朝堂有都察院,江湖有各大门派,咱们何必亲自下场?借力打力,既省心,又能落个干净名声,何乐而不为?”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将影阁搜集到的盐帮与李嵩勾结的证据一一誊抄——往来密信、贪污账目、走私路线,样样详实,只在落款处写了“见义勇为”四字。
又让人叫来影阁在江南的主事,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设法将盐帮走私船的路线“泄露”给青堡山庄。
青堡山庄素来以“为民除害”自居,与盐帮早有过节,若是得知走私路线,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三日后,都察院御史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里面的证据确凿,直指李嵩与盐帮勾结。御史本就对李嵩的所作所为不满,当即带着证据面呈萧捷。
萧捷见状,即便想偏袒也无从下手,只得下旨彻查。
可旨意还未传到江南,江湖上便传出惊天消息——青堡山庄在长江口截获了盐帮的走私盐船,船上不仅装满了私盐,还有李嵩写给周虎的密函,直言要包庇他们垄断盐价,共享暴利。
证据确凿,朝野震动。
萧捷无奈之下,只得下令革去李嵩官职,押解回京问罪,同时命江南按察使严查盐帮。盐帮没了官府庇护,又被青堡山庄等江湖门派趁机打压,树倒猢狲散,周虎也被擒获归案,最终被判斩立决。
江南盐价恢复正常,百姓拍手称快,纷纷称颂朝廷英明、江湖侠义。
有人说这是都察院秉公执法,也有人说这是青堡山庄为民除害,却没人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谢明微。
唯有江湖中一些消息灵通的人,隐约猜到是影阁在暗中布局。
久而久之,便有了“百姓公堂”的称号——不偏朝堂,不向江湖,只护公道,不问出身。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谢明微正在庭院里赏牡丹。
她身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襦裙,乌发梳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插一支珍珠步摇,风吹过,步摇轻晃,衬得她眉眼温婉,瞧着半点不像能搅动朝堂江湖的人。
春桃兴冲冲地跑来:“小姐,小姐!江湖上都称影阁为‘百姓公堂’呢!说影阁为民做主,可比那些贪官强多了!”
谢明微淡淡一笑,伸手摘下一朵盛放的牡丹,放在鼻尖轻嗅:“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这‘百姓公堂’的称号,听着倒有趣。”
画春端来点心,接口道:“小姐,现在朝堂上有人开始忌惮您了,都说谢家势力太大,连江湖都能影响,怕是会引起陛下猜忌。”
“忌惮便忌惮,猜忌便猜忌。”谢明微把玩着手中的牡丹,语气淡然,“谢家手握大权,背靠北狄,又得民心,本就招人眼红。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他们也奈何不得。再说,萧捷还有把柄在这里,又需要谢家镇守边疆,他可不敢轻易动我。”
话音刚落,管家匆匆走来,神色有些复杂:“大小姐,宫里又来人了,说是陛下请您入宫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