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箐箐要去的是当铺。大湾镇当铺可不少,当铺有官营和私营之分,最大的当铺当属广济寺开的长生库,其中发放贷款,抵押宅院很是便捷。
官营的当铺,她自然不去,一来怕典当程序繁琐,要查她籍贯之类的,二来,玻璃在古代是稀缺品,只有王贵贵族才有,万一她被诬陷是偷的,她就是长八张嘴都说不清。
她要去的是私人的当铺,这类当铺除了压价狠,别的一概不查。对于她这种穿越人士很是友好。
走过几条街巷,叶箐箐看见有家铺子,院门大敞着,门口插着一根竹竿,挂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红边白布,上面用毛笔大大书写了一个当字。
私营的当铺不会标注官营二字,就当她踌躇着要不要进去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个绑着双鬏鬏的小童,一头撞了上来。
趔趄之下,那小童就要往地上摔去,叶箐箐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哎哟,我的头。可疼死我了,你谁啊,大白天的,走路也不看着点。”
小童吃痛,用手揉着脑门,“小兄弟,对不住。你没事儿吧?”叶箐箐关心道。“没事儿,没事儿。下次走路可要看着点。你是好运遇到了我,不讹人钱。要是遇上别人,多少要你几十文医药费去……”
小童板着脸,自顾自地教训道,他的视线也往上移,当他看清叶箐箐的脸时,想要说出口的话卡了壳,最终憋出一句:
“鬼啊!!!”
小童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凄厉大叫,“掌柜的,有鬼啊!!!”
坐在高高柜台后看账册的徐掌柜,被这一嗓子扰了思路,他合上账本,呵斥道: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开年也该七岁了,平日里在蒙学上课夫子也是让你这般吵吵嚷嚷的。”
“对不住,师傅。实在是外头来了个好可怕……”小童面皮红胀,为刚才的不稳重而羞愧,声音也嘟嘟囔囔的。
叶箐箐见一身穿鸦青色直裰的中年男子,并着刚才那小童走了出来。她走上前去,作了个楫礼,声音嘶哑:
“对不住。小生来当铺是想来当掉我娘传给我的琉璃镜,不料吓到了这位小郎君,是我的不是。”
“对不住。”
她满怀歉意对着小道童再施了一礼。只见她一身白衣,额头上缠着白色麻布。一张异域风情的脸,脸色惨白如纸,鹰钩鼻。蓝幽幽的瞳眸,嘴巴上血色一点,让她看起来像来自于地狱的无常。
“娘哎,无常老爷勾魂来了。”小童吓得赶紧躲在徐掌柜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一素,你看仔细了。这是外域来的人,哪里是鬼。”徐掌柜斥道,“对不住,徒儿年纪小,冒犯了公子。见谅,”徐掌柜说话间,已经把叶箐箐看了个七七八八。
当铺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去当铺的大都是家境殷实的富人。平头老百姓也不会往当铺里去,毕竟家里破碗烂瓢哐当的,能值个什么钱。
再看这位公子,看似重孝在身,身披麻衣,可这衣裳布料光洁如新,不见一丝褶皱,头发如墨,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一素,你去砌茶。”徐掌柜吩咐道,一面引叶箐箐往屋里去,当铺分为前厅和偏厅,走进去迎面能看见乌色的高高柜台,后面就是票口,小小的一个,只能容纳一只手掌通过。
“公子随我去偏厅坐。”徐掌柜道,偏厅设桌案茶椅,屏风那些,另设一张小小的紫檀木桌子,倒不让人觉得紧张。
“公子所说的琉璃镜,可否一观?”茶来了,徐掌柜放在一边,率先询问道。
叶箐箐神色凄苦,惨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反而多出几分血色来,“实不相瞒,琉璃镜乃是家慈留给小子的遗物。重孝之人,本不该登门叨扰。”
一番话下来,信息量不少。徐掌柜愣了半晌,嘴张了张,问道:“既是令堂遗物,为何要拿来变卖?”
叶箐箐见渲染到位,她眼眸含泪,肩膀微微颤动,用压抑而又平静的声音道: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她用手背揩过泪水,面容凄冷,声音带着沉重地悲痛。
“我娘是波斯国的女子,父亲仙去后,她一直缠绵病榻,多少名贵草药吊着都无济于事。终于,母亲……母亲她……”
讲到这里,叶箐箐呼吸急促。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变得扭曲,同时又压抑着巨大的痛苦,这也使得她的声音颤抖。
“族中叔伯欺我独身一人,家产都被霸去,母亲故去,我伤心太过,不予理会。可他们竟以我母亲是异族女子,不允许她进祖坟和父亲合葬。”
徐掌柜的嘴巴张张合合,望向叶箐箐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同情。没想到他在话本上看到的故事有一天竟能成真。
“如今我变卖遗物,只求母亲入土为安。”她声音平静,从衣袖的侧袋里掏出一个锦盒,明显能看见有一个圆圆的小物件。
徐掌柜的眼睛随着叶箐箐的动作而游走,只见她一条一条地揭开包裹着琉璃镜的帕子,终于现出了庐山真面目。
“老伯,您瞧。这就是我娘留给我的琉璃镜。”镜子圆圆的一个,清晰可见,边缘光润,亮闪闪的。透过镜子,徐掌柜清楚地看见他这几天因为熬夜算账而留在眼下的黑眼圈。
他吓了一大跳,惊得不知说什么是好,以往他也见过琉璃镜,可像这种品质的还是第一次见。
“公子稍等,老朽去叫后堂叫司理。请他过来检验真伪。”所谓的司理,通俗来说是当铺的检验师,也是当铺的股东之一。
很快,司理就从后堂过来了。他约莫三十来岁,细长眼,眼神锐利,穿着赭石色的衣裤,腋下夹着一个灰布包袱。
“我拿去暗室检验,若真是像徐掌柜所说,是波斯国所产,价格五百两怎么样?”
这司理倒是很干脆,开门见山。叶箐箐面露难色,“你不用担心我会掉包,你与我同去,我们崔家当铺,历经百年,靠的是信义二字。”
司理似乎猜出了她的想法,直接指了出来。叶箐箐拱拱手,道了句:“有劳。”
所谓的暗室,就是一个专供司理检验的房间,留有一个小窗口,可以让卖家盯着自己的物品,不被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