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裳裳顿了一下说:“嗯。”
又无聊地从包里掏出卷子开始写。
周六这一天小匀回到了家,他早上逛了菜市场,回家跟久久一起做饭吃。现在他也算有两个家了。冯治卿开车送他,又帮他一起提上去,哎哟一声说:“我这给你当苦力,也没点好处,还赶我走。”
“那进来吧?”
冯治卿不客气地一脚迈进去。
小匀只打算做一些家常菜,煲一道鸡汤。阿宁最近有了一些进步,会做拼字游戏了,冯治卿当大爷,坐沙发上跟阿宁玩拼字,也不来帮忙。不时能听到他的笑声,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久久切茄子,对小匀说:“工作还顺利吗?”
小匀在淘米,乳白的水流倾泻而下,小匀笑了笑说:“挺好的,上课还难吗?”久久露出一个有点犯难的表情,小匀已经有预料,说:“老师讲得听不懂,还是同学不好?”久久小声说:“都有吧。”
“不懂的课可以来问我。如果同学不好相处,不是你的问题。”
市一中是重点高中,本地最好的学校,能进去的学生都是有家底的,久久有落差感也很正常。久久远离学校生活太久了,性格又内向,小匀想过她会遇上这些困难。
“如果是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我太笨了。”
久久在心里想,我还很老土,听不懂同学追的星,看不懂同学穿的牌子。一想到这些,久久又恨自己,在心里骂,陈久久,你怎么这么物质啊,你能有资格上学就很好了,能不能有点志气好好学习。
可是越想,越是失落、嫉妒,更恨自己了。那些窃窃私语,若有似无的排挤,让她好难过,她交不到一个像样的朋友。她好嫉妒,尤其是隔壁班叫李裳裳的女孩子,开学典礼的时候上台跳舞,像一朵浓烈又芬芳的花,漂亮得她不敢多看一眼。她们还说,李裳裳的父亲是英雄警察。
小匀说:“你没有任何缺陷,阿宁那样才是真正的缺陷。你只是没跟他们一样出生在好的家庭。”
“那不就是我的问题吗?”
小匀蒸上米饭,又开始洗蔬菜,沉默片刻,说:“是你改变不了的现实,当然也是一个麻烦,但不是你造成,就不要当成自己的错。”
“我……做不到。”
小匀看她一眼,久久眼里积了点委屈的水光,好像就要化作眼泪掉下来。小匀多看了她一会儿,久久把头扭向一旁,停顿两秒,又低头切茄子。水冲洗掉了藕身上的泥土,露出一点鲜白色,小匀关掉水龙头。
“你上次说想做记者。”
久久嗯一声。可又觉得羞耻和耳热,她配想吗。
“现在还那么想吗?”
久久又嗯一声。
“你看报纸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看报纸,什么感觉。
久久茫然地想了一下,说:“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有好事,也有坏事。好人不一定有好结局,坏人也不一定有坏结局。”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嗯?”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每天会发生很多事,悲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降临,也不知道会降临在谁的身上,人与人互相伤害,很少反思自己,充满了暴力、不幸,我们太渺小了。你与他们的区别是,你看到了这残酷,他们还看不到。我很多次想过死,后来我想,人都是要死的,每个人都会在死亡那一刻感受到这份残酷,所以我就不想死了,我发现原来有真正的公平存在于世上。”
小匀心想,死亡是唯一的公平。
他们所有人都在上帝的屠宰场里,像一只鸡,等待着被拎起来一刀切断喉咙。他们都在等死。他们没做好准备,所以他们害怕,他们寻找永生的方法,研究机器人、生物学、宗教。但他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了,他在死神找上他之前,主动把刀尖递向死神。他杀自己的同类,比死神更快。
“小匀。”
“我想说的就是,有些人活着为了追逐幸福,有些人活着为了摆脱悲剧就已经竭尽全力,还要被说没有追逐幸福的自由,但是你有的。你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对你看到的一切保持愤怒。久久,不用太把别人当回事。”
“小匀……”
“好了,我不说大道理了。有什么事不要放在心里。”
小匀的声音给久久一种安心感,其实她一被人安慰一被人可怜就想哭,可小匀那种柔软又云淡风轻的声音有种不同的特质。那天班主任说,你觉得同学在孤立你吗,她就觉得班主任在可怜她,居高临下的气派。
茄子切完了,她就不想哭了。
小匀准备做风味茄子,久久最爱吃这个,声音听起来沙沙的,尝起来又甜又脆。冯治卿走过来说:“还没好啊,有没有吃的,给我垫垫肚子。饿死了!”一边说着,冯治卿已经自来熟打开冰箱。
“蔓越莓饼干,吃不吃?”
“吃,吃。”
冯治卿说着,凑到拿饼干的小匀旁边问:“你们刚才说什么,我看小姑娘都快哭了。”久久出去拿东西了,小匀就说:“我说要把你赶出去,来了光吃不干活,她可怜你没饭吃,我说好吧,去给他拿个小碗。”
“老子揍你——净拿我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