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生,男,二十岁。
尸体躺在沙发上,没穿上衣。桌子上放着没喝完的啤酒,一包买来的炸萝卜丸子,有点像是熟人作案。
准确来说一共捅了三刀,一刀致命伤,流了很多血,水果刀上没检采到指纹。案发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左右,目前没有目击者,发现尸体的人是上门要钱的房东。按房东的说法,死者在一个贩毒头目手下干活,可以赚不少钱,但他花钱大手大脚的,所以她每个月定时来,赶在张家生把钱赌完之前拿房租。
现在房间凌乱,丢失了一些财物,但不能认定为谋财害命。
徐澍年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尸体,法医正用镊子夹起死者身上的头发,那是一根女人的长发,染成棕色,烫了卷。徐澍年又扭头窗户,等手下拍完照把窗帘拉开,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聊的街景。
不过光照进来,可以更好看清死者,说得上是个小白脸。
徐澍年戴了手套,弯身翻找死者的口袋,拿出一张身份证,死者出生于含平市,十里村。李政言正好探头看了一眼,说:“哟,这不是那小子吗?”徐澍年回头看他一眼,说:“你凑什么热闹。”
李政言,李警官,在缉毒队上班。为了上次徐澍年陪他去周家的事,周五下了班,李政言特意请他吃饭,两个人下馆子吃海鲜,结果吃到一半,螃蟹腿还没啃完呢,一个电话把徐澍年叫走了,李政言闲着也是闲着,跟他一起来了。
“我不来,你能知道他的事?这小子前一阵子刚闹出笑话,脚踏两只船,穿点被前女友追着砍喽。”
“会是情杀吗?”
“不好说,这小子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贪财,好色,但别的还行,有一点小机灵,嘴也挺甜的,不太会得罪人。他给石头那伙人干活,不接触毒品。”李政言也习惯性打量了一下房间。
徐澍年想了想,下结论说:“江永佳那边的。”
“对头。”
“所以也可能是白糖战争的牺牲品。”
最近普天区流行起了高浓度的冰/毒,被缉毒队上下戏称为白糖战争,徐澍年也学会了这个说法。李政言苦笑说:“别想把案子推给我们啊,矿山那边的案子,我都快忙死了。我们管毒品,你们管人命,各司其职啊老徐。”
“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那个煤老板真是畜生,为了让工人加班加点干活,给他们提神,k/粉,骗他们说是保健品,三十多个人,全染上了。家里本来也没钱,全指望他们干活赚那点钱,有点钱送医院去戒,没钱的……”
李政言不想说了,嗨了一声,又说:“这玩意害人啊!有一个本来干得挺好,对父母很孝顺,也疼老婆,现在精神出问题了,家暴了好几次,老婆和小孩一起打……家里没钱了,小孩已经没学上了。”
“记者没追着你们?”
“那能怎么办,上边给压力了,不让透露给记者。而且我听说,那煤老板也有点背景,北方日报要采这个事,当晚被上门泼了鸡血,你现在去报社大门看,说不定还没洗干净呢。每况愈下喽,他们也不是神仙。”
蔡世龙打完电话走过来,说:“你们在聊什么呢?”李政言打趣说:“大人说话,小孩少打听。”蔡世龙哎哟一声,“还倚老卖老上了。”
李政言比徐澍年大几岁,脸上留了青色胡茬,人也没架子,爱开玩笑。他升不上去的原因跟徐澍年不一样,是因为他这人没什么想法,闲着就爱养养鸟、下下棋,享受自己的小日子,一家人和和美美。
“联系上他家里人了?”徐澍年问。
“他家里人一定要把尸体拉回去,说要葬在祖坟,我说拉不了。让他们跟法医那边扯皮去了,明天他们应该会来见一面。”
“他们不兴火化的,那一套老观念,觉得死了要留个全尸,之前周乾那事不也是。”李政言回忆往昔。
“周乾?”
蔡世龙不知道这一段过往,李政言解释说:“当年范中宇带头过来闹,要把周乾和他家里人的尸体领回去,说实在,车祸都把人撞变形了,也没个全尸了,也没什么意义了。他们在大门口闹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周砚把人弄走了。”
“周砚同意了?”
“不同意也没办法,但他应该没那么在乎这事。”
李政言回头,对着徐澍年一胳膊,“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比我清楚吗。”徐澍年正在看死者的小册子,冷冷说,“我在工作。”
他们搜查完了现场,各回各家,明天再接着干活。李政言正好开车去接女儿,再送徐澍年回家。他有个上高一的女儿,平时放了学会跟同学一起去麦当劳写作业,这个同学就包括彭宝亮的女儿彭可心。
彭宝亮死之后,留下一对母女相依为命,彭宝亮的名声已经不好,连带着彭可心也被同学歧视,性格也愈发沉默寡言。徐澍年每个月都会看望她们母女,没听彭可心说过一句话,不过至少看起来在朋友面前还是开心的。
徐澍年坐副驾,通过车窗看两个女孩子,她们推开了麦当劳大门,李裳裳背着红色书包跟彭可心手拉着手,但看到长辈之后,彭可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上了车少不得一阵寒暄,彭可心也不说话。
李政言见怪不怪,开车去路边小店买了甜点,两个孩子一人一份。他们先送了可心回家,彭可心下了车,李政言这才说:“老彭那样的性子,没想到生出的女儿跟他最不像。”李裳裳坐后座,说:“她用不着跟谁像,她就是她自己。”
徐澍年给李政言一个眼神,意思是,你女儿跟你也挺不像的。
“你理最多。”
“是你老土。”
李政言无奈,这个年纪的女孩到了叛逆期,最难管教。李政言说:“你新潮,那你怎么不好好带带她,别老让她闷着。”李裳裳说:“我没有让她闷着,看到你们她才会难受,仿佛她就该一直待在彭叔叔死亡的阴影里。”
“胡说什么呢——”
李政言不高兴了,脸也拉了下来。徐澍年在一旁听着,他明白李裳裳的意思,也理解李政言会不高兴。
当着徐澍年的面,李裳裳不好说太难听的话,只是说:“她也确实一直待在那个阴影里。有些事情她没告诉我,但我感觉得到,你以为学校里就没人欺负人嘛!”李政言说:“学校里有老师,有教导主任。”
“那又怎么样。”
李裳裳不想跟爸爸说话了。
车上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其实李政言不是不懂,只是不想信,以及麻木了。他见过大风大浪,经历过生死搏斗,高中生能碰上什么事,不过是一些口舌纷争,在他看来,如果这都受不住就太不坚强了。
徐澍年回头,“如果真有什么事,下次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