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之后，端起小茶杯的李警官看一看周砚，又扭头看一看徐澍年。他怎么觉得气氛有点不对，这俩人就算看不惯对方，还不至于这么恨吧，一上来就虎视眈眈。今天他不是主角吗，怎么没人理理他？

徐澍年走回沙发，坐在李警官身旁不远。周砚不再看他，转而看茶几上的烟灰缸，徐澍年也看烟灰缸。李警官有点怕他们看烟灰缸，那可是他们相恨的证明。他点了根烟，把烟灰缸扒拉过来，周砚说:“辛苦了，要你特意跑一趟。”

李警官手一哆嗦，香烟差点掉下去。周砚懒洋洋坐在沙发里，目光却雪亮，在李警官身上刮一遍。皮鞋尖朝向他们，沉静不动也有一种强势感。

徐澍年若有所思，抬头瞥一眼周砚，周砚转动眼珠，敏锐跟他对上，脸上虽然保持微笑，眼中却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笑意。李警官勉强笑一下，说:“周老板家大业大，也辛苦得很。”

周砚笑说:“做哪一行都不容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们理应相互体谅。”

李警官又笑一下，但他作为警察既不能笑得夸张，显得他谄媚，又不能笑得冰冷，显得他不礼貌，所以怎么笑都是一个难看的假笑。不像旁边的徐澍年可以冷冷淡淡，什么表情没有。

李警官酝酿片刻，张嘴要说话，周砚话音一转，说:“所以，给男朋友买荔枝也被警方误会，总让人有些为难。”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李警官的假笑有扭曲的迹象，努力克制住了。他人生第一次看到活的同性恋蹦跶，不由得有些惊恐，周砚肯定是上面那个呗，那他的男朋友什么样。李警官脑中浮现出妖妖调调的泰国人妖，穿艳绿色长裙，一边跳孔雀舞，一边抛媚眼。周砚将人妖搂在怀里，喂他荔枝。

啊——

人妖推开周砚，给他一个大嘴巴子，撒娇说:只吃贵的。周砚单膝跪地，变了一副面孔说:亲爱的，不要生气，我这就让那个警察滚过来道歉。

李警官一阵恶寒，简直佩服自己的想象力。不不，不至于这样吧，但他越想，越觉得同性恋就是这么一种生物。

不过，即使他心底对周砚的私生活一通意淫，嘴上还是郑重道歉。“周老板，对不起。这完全是一场误会。你大人有大量，多谢你，不计较我们的工作过失。我以茶代酒，自罚一杯。如果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不满意，尽管提哈。”

李警官倒一杯茶水，仰头喝下。对一个犯罪头目谦卑，对于一个警察来说多少有点不光彩，他只能尽力维护自己的体面。

周砚看他喝完，不过淡笑。李警官又说:“不过周老板下次用人的时候也可以多斟酌一下，招一个有吸毒前科的人，自己用起来也不放心吧。手脚不干净，做事也不利落，我这边有一句话，永远不要相信沾上毒这种东西的人。”

徐澍年不知道李警官怎么突然壮起胆子了，敢“教训”周砚。虽然李警官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口，仿佛非常热心，但周砚怎么可能听不出他那点谦卑之下的指桑骂槐。

周砚略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说话。李警官打着哈哈，可周砚和徐澍年都没反应，房间的氛围一下子降到冰点。完了，他刚才说了什么。李警官后悔了。

正当李警官一筹莫展，脑中又展开周砚绑架他的小剧场，小会客厅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有客人在吗？”冯治卿忙得不行，脚步匆匆说:“你自己看吧，跟见哥说，我有事先出门一趟。”另一个声音的主人说:“拜拜。”

一语未了，潘小匀走了进来。他似乎刚睡醒不久，自在伸一下懒腰，像一只猫在阳光下漫步，温顺无害。说来也巧，从小匀的角度看，徐澍年恰好被李警官挡住了，而李警官又穿着便服，小匀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警察。

小匀看一眼李警官，李警官立刻愣住了。他没想到周砚的小男朋友是这样子，长得说不出的漂亮好看，脸干干净净，气质也干干净净。小匀穿卡通小狗的睡衣，上衣和睡裤都是纯白色，上面印一个个可爱的小狗图案。

李警官忍不住揣测，他多大，不会未成年吧。周砚真是一个大祸害，诱拐别人家的小孩。可事实上，“别人家的小孩”一点也不怕生，自然而然走到周砚的单人沙发后，双手放在周砚的肩上。明明不是多么亲密的动作，只是半搭半搂，李警官的心炸了一下，因为他从这个动作看出了一种相当的成熟、暧昧。小匀平平无奇看着他们，指尖却仿佛钻着线，周砚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得意之作。一双优美平静的手，居然也能表露出欲望。

“这两位是谁？”

李警官直起身体，清一清嗓子。小匀本来看着他，在他让出身位之后，目光轻轻一挑，万千变幻。徐澍年在李警官身侧，扭头也看向他。小匀想要伸回手，来不及了。

如果小匀先看到徐澍年，一定不会当着他的面亲近周砚。徐澍年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简直像钉子一样，穿透他的掌心。小匀不能动，动摇一丝一毫就好像他们没有分手。

“缉毒队的李警官。重案组徐澍年，徐警官。你们不是见过吗，这么快就把人家忘了？”周砚偏头，看一眼身后的小匀。

“没有忘。”

小匀不得不回应。

李警官拿手肘顶一下徐澍年，意思是，你小子什么时候的事。徐澍年不说话，李警官傻乎乎的，直截了当问:“你忘了？”

“没有忘。”

徐澍年的声音有种尽力克制的平淡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