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澍年觉得小匀这话太有悲剧性，心不由得一坠。小匀杯中的冰块丁零一响，人倒是抬头微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活着真是艰难，也是没办法的事。”

小匀的性格似乎圆融了一些，眼中没有煞气。他好像是在无奈抱怨，但笑意不是真正的笑意，也没有妥协的意味。

徐澍年在肮脏街巷里捡到的凶狠小匀，被打碎了，重新拼成一个笑脸小匀。徐澍年心情复杂。

小匀替徐澍年将筷子掰开，放在他面前的碟子上，道：“你不吃，我就要吃了。”

徐澍年捡起筷子，水煮鱼很辣，他被呛得差点掉眼泪。小匀说：“你不能吃辣吗？那下次不点了。”徐澍年说：“不是。”小匀给他倒果汁，又把杯子推给他，徐澍年抓住小匀的手背，低声说：“不是。”

服务员给他们上菜，小匀没有立刻把手抽走，轻轻捏了一下徐澍年的手，这才让出地方。

他们不再提死亡的话题，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案子上，徐澍年说：“我看了福利院的档案，没有曼妮的孩子，但是她家里的人确定说，是被人抱走，送到了福利院。”

“要么是当年流程出了什么错，要么是福利院有鬼。”

“资料太正常了，全都对得上，就是太正常，才让人怀疑。你有没有发现，福利院的大合照，是最近才拍的。”

小匀想了一下，当时他看过墙上的相片，上面的孩子穿得清爽，一看就是夏天拍的。徐澍年特地拿手机拍了下来，此时给小匀看，说：“你看，滑梯的栏杆新涂了油漆没多久，估计就半个月左右，刚才我们在秋千那边也看到了。”

“葛院长给你看的估计是假档案。我也发现最近福利院刚调整过床位，食堂那边的餐柜里，还装了一些多余的餐具。不知道他们在掩饰什么。”

徐澍年将剔好刺的鱼肉挟给小匀，道：“我打算明天去一趟碣石岛市局的户政部门，福利院的集体户口，他们那边一定有记录。”

小匀不知想到了什么，拿着玻璃杯一时没动，说：“《死魂灵》。”

“什么？”

“果戈里的小说。‘死魂灵’是死去没注销户口的农奴，被拿去贩卖。如果你看到的档案是假的，就好像《死魂灵》一样。有些人死了，身份却留在世上，有些人活着，却没有身份，不知下落。”小匀认真说。

“那个下水道的女孩，死去了也没有身份，不知身份。”

小匀做了一个finger guns的手势，轻轻一晃，仿佛是在暗示，查下去一定会很危险。如果户口出现问题，说不定这边的市局也牵涉其中。

徐澍年问：“你喜欢看书吗？”

小匀的回答在徐澍年意料之外，小匀说：“小的时候，我经常跟奶奶去垃圾场捡东西，有用的东西都会带回家，所以捡了很多书。我们家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无聊的时候就是看书。”

徐澍年怔了一会儿，他一直知道小匀过去困难，没想到这样穷苦。眼前的小匀干净漂亮，他刚认识小匀的时候，小匀就那么漂亮，最喜欢穿白色，好像一朵未经污染的云。

难以想象，他是怎么长大的。

小匀不太喜欢提过去，面对徐澍年也是，只是偏头道：“那时候去书店，买不起书，很想偷一本干净的书走，不过偷来的东西也不属于我吧。就好像，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徐澍年能感觉出小匀在控制情绪，所以尽管说了这些话，小匀看起来还是很平静。

徐澍年说：“有。”

小匀看向他，徐澍年沉默回望，仿佛在说，他是属于小匀的。小匀从他眼里看出了怜悯之心，小匀不喜欢被怜悯，可是徐澍年的目光那样稳，像是随时都能接住人，他想要回避，又觉得安心。

小匀没说话，鞋尖跟徐澍年的鞋尖碰在一起，撞了一下。徐澍年看他一眼，低头继续剔鱼刺，剔干净了，又给小匀。小匀拿起筷子，道：“你今晚订的是大床房，还是双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