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澍年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时,小匀独自坐在秋千上,链条荡来荡去,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徐澍年走到他面前,小匀点住地面,说:“走吗?”
徐澍年没有着急,跟旁边的葛院长客套了几句,提出跟音乐室的女孩们见一面,葛院长看一眼手表,说自己先去看看,如果音乐课结束就叫他们。徐澍年站在树下点了根烟,望着日光下空荡荡的游乐区。
保安离他们不远,但听不到他们说话。小匀说:“小时候路过幼儿园,一直很想玩那里的滑梯。我还从来没玩过。”
小匀的语气听不出什么遗憾,徐澍年看他的侧脸,小匀抬着头,睫毛在阳光下有绒绒的质感,像是涂上了一层蝴蝶鳞粉。秋千轻轻荡着,小匀扭头说:“人无法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不过我现在想得到什么,总能得到。”
徐澍年手里夹着烟,道:“对你来说,是好事吗?”
小匀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道:“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事。”
徐澍年掐灭香烟,问道:“最重要的是,有人死去了吗?”
小匀没有动,不过秋千渐渐慢了下来,链条的吱嘎像是一声轻嘘,小匀平静说:“是,很多人死去了。”
徐澍年凝视着他的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匀看向楼门口的葛院长,站起来说:“我们走吧。”
秋千失去平衡,在阳光下茫然乱跳。小匀一边走,一边对徐澍年说:“我看过时间表,音乐课十五分钟前就结束了。她在撒谎。”徐澍年神色一凛,小匀道:“她是怕我们问出什么,先去交待一下。”
葛院长站在台阶上等他们,脖子上戴一串珍珠项链,双手在身前交叠,看起来优雅和蔼。徐澍年道:“她是个精明的人,连护工轮值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太可能记错时间。”
小匀跟徐澍年交换一个眼神,当着葛院长的面,两个人就不再交谈。
音乐室的女孩们坐在椅子上休息,其中一个趴在桌子上,将故事书翻来翻去。徐澍年问她们是否认识一个女孩,年纪跟她们差不多,长发,黄裙子,戴一枚小花发夹,最近离开了福利院。女孩们全都摇头,有的眼神躲闪,有的面无表情,那个趴在桌子上的女孩只是翻书,仿佛对徐澍年的话不感兴趣。
葛院长道:“徐警官,资料你也都看了,我们这里真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徐澍年等了一会儿,直起身对小匀摇摇头。趴在桌子上的女孩抬头偷看小匀,书不小心掉在地上,就掉在小匀脚边,小匀看她一眼,弯身将书捡起来,书名是《绿山墙的安妮》。
小匀将书还给女孩,女孩小声说:“谢谢哥哥。”说完之后,掏出两块巧克力糖给小匀。葛院长见状,伸手要拿过去,小匀接过糖果说:“也谢谢你。”
亮闪闪的糖纸在两头拧紧了,糖块卧在手心,一看就沉沉的,很实在。葛院长移走目光,笑道:“难得有人来看这些孩子,她们其实很愿意多跟人交流的。”
徐澍年陪着说了两句不相干的话,葛院长看一眼墙上的钟表,道:“孩子们这就开饭了,我就不送你们了。”小匀跟徐澍年一起离开,刚走出门,小匀回头发现葛院长在翻看那本《绿山墙的安妮》。
牧马人停在门口的树荫中,徐澍年上车系好安全带,打开凉气,小匀若有所思拿着糖果,一时忘了系安全带。徐澍年看他一眼,给他系好,问道:“先去吃饭,还是先回酒店?”
小匀耳朵被晒得红红的,徐澍年随手捏了一下,小匀眼珠转动,看着他没回答。
昨天小匀说要跟他一起来碣石岛市,徐澍年还以为自己做梦。这里没人认得他们,他们可以一起上街吃饭,住同一个房间,甚至小匀坐在他车上也没关系,徐澍年还以为不会再有这一天。
“累了吗?我们先去吃饭,水煮鱼怎么样?”
“好。”
“或者你想吃别的?”
“水煮鱼就很好。”
街景在镜中后退,小匀剥开手里的金粉色糖纸,吃掉一颗巧克力糖,没想到这样好吃,他低下头研究是什么牌子。
徐澍年专注看后视镜里的情况,打着方向盘转弯。小匀剥开第二张糖纸,将巧克力拿在手里,这次他没有着急吃,而是怔怔看着手里的糖纸,徐澍年朝他瞥过来,也愣住了。谁也没想到,那张糖纸里藏了一张薄薄的纸条,跟糖纸一起裹住了巧克力。
小匀展平纸条,上面的字迹稚嫩而散乱,小匀一字一顿,念道:“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明明是在夏日,徐澍年却感觉脊背生出冷汗,一刹那间,他差点踩下刹车,将车调头。小匀沉默了两秒,放下手说:“如果不出意外,那个遇害的女孩是这里出去的人。”
车子平稳向前开,任凭车上的人心中再生波澜,机器终究是无情的机器。他们绝不能拿着这张纸条返回福利院,徐澍年明白,小匀也明白,一张纸条不能当做证据。
从今天来看,这个地方古怪得很,福利院的人也生有戒心,早有准备。如果真的想救这些孩子,必须弄清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孩子想出这种隐秘的方法,不可能只是遭遇普通的虐待。
他们去吃水煮鱼大排档,点完菜之后,坐在红色的雨棚下等着上菜。这个时候人还不多,小匀坐在清静的角落,徐澍年一边看笔记本,一边跟小蔡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