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碾过滨海市老城区的青石板时,天刚洇开浅灰的天光。江灼将租来的越野车泊在骑楼阴影里,指腹摩挲着方向盘上温简去年贴的平安符——亚麻布缝的,针脚歪得像他在尼索斯写稿时的潦草批注。后座传来纸张窸窣声,温简蜷成虾米,手机屏的冷光映亮眼尾:“律师楼真在这栋‘危楼’里?导航标着墙体开裂呢。”
江灼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俯身替他掖好滑落的驼色毛毯:“周叔是爸战友的儿子,在民政厅蹲了二十年办公室,他说这楼地基是当年日军炸不穿的钢筋笼。”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摩托车熄火的轰鸣,穿藏青风衣的男人倚着摩托抬头,瞧见江灼时挑眉笑:“小江司令,七年没见,带着对象搞‘法治工程’啦?”
江灼拍他肩膀,力道同七年前在维和营地拍突击手后背似的:“周律,这是我爱人温简。温简,周律师,以前在维和指挥部给你讲过《日内瓦公约》那哥们儿。”温简攥着文件袋起身,指甲陷进掌心——江灼总在关键处喊“爱人”,像颗生锈的钉子,把他和未来狠狠铆在一起。周律扫过他手里的A4纸,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意定监护?你们倒学精了,知道战区医疗保障和国际私法衔接的漏洞。”
律所藏在骑楼二层,木楼梯吱呀作响。周律翻出《民法典》摊在橡木桌上,钢笔尖在“意定监护人职责”下重重划线:“说白了,你签这字,往后江灼要是执行任务躺ICU、断胳膊断腿,卖房子治不治、插管保不保,都归你说了算。但丑话撂前头,我敢给你俩□□,是信这小子骨子里把‘保家卫国’刻进DNA,不是犯浑。”
温简摸向包里的护照,夹层里突然滑出张照片——达尔富尔沙尘暴里,江灼护着医疗队孩子,军装肩章沾着血痂。江灼顺着他的视线瞥见,喉结滚了滚:“那时候你刚到厄索斯,在酒店写稿,我连防弹衣都没让你碰。”周律突然剧烈咳嗽,钢笔尖戳破纸页:“得,二位别煽情,先填表。江灼,身份证、退伍证明、三甲医院体检报告;温简,户口本、无犯罪记录公证书……”
上午十点的政务中心挤成沙丁鱼罐头。江灼的手虚环在温简腰后,隔开推搡的人潮。窗口办事员盖章时,钢印突然卡壳,温简踮脚看进度,江灼本能地伸手护住他头顶,像在朱巴难民营挡流弹。办事员抬头笑:“小两口护得紧啊。”温简耳尖发烫,江灼却淡定如在维和指挥部汇报:“报告,执行重点目标保护任务。”
暴雨在下午两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周律塞给他们的黑伞刚撑开,豆大的雨点就砸得伞骨嗡嗡响。躲进街角便利店时,温简的运动鞋全湿透,缩在收银台旁搓脚。江灼默默脱了作战靴(昨夜赶路太急,靴筒还沾着滨海湾的泥),又翻出保温杯倒姜茶:“当年在朱巴,法国女记者艾莎也是这么抖,我把最后件干制服给她烤火。”
“后来呢?”温简捧着姜茶,玻璃窗上的雨痕把霓虹灯扯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