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脸求宽责!”
“老林!”实在看不下去的宋雨萍还是心软了,拉住丈夫的手低声劝导,“好了,别伤着孩子。”
“你别护着他,我今天非得撬开他的嘴!”林怀章攥着鸡毛掸子不松手。
“老林,孩子受不住了,再打,就伤着他了。”宋雨萍手上用力,掰开丈夫攥紧的手,抽出鸡毛掸子扔到一旁的餐桌上,随后把面色仍是冷峻的丈夫推到一侧的餐椅上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在一旁。
趴跪在地的李凤梧缓了一口气后,双手撑着大腿直起身子跪坐在脚上,以此来保证歪扭的跪姿不倒。
“师父,师娘,我……我不是不想把念儿带来,我是怕……怕麻烦你们,你们抚养我已经很辛苦了,念儿的事,没有道理再让你们受累……”
“不想让我们受累?你师娘心里着急,跟着担架床跑进急救室,手指挤进担架床的卡槽里都不自知,小手指差点就挤碎了……。”林怀章既心疼又愤恨的说。
“老林,你说这些干什么。”宋雨萍脸色不悦,凤梧若是知道这些,心里指不定多自责难过。
其实林怀章并没有要刻意夸张的意味,宋雨萍最怕的就是孩子发烧,甚至看到孩子发烧都会有应激反应,这可能是源于李凤梧五岁那年的一次高烧。
那次高烧虽然只有三十九度,但是在医院连续治疗了一个星期都没有退烧,医院查不出病因,换药治疗也没有效果,八十年代的医疗水平远比不上现在,医院怕出事担责,嘴上劝他们去别的医院看看,实际是赶他们出院。不得已夫妻俩带着孩子去了上海,折腾了几天还是没有好转,眼看着小孩子越来越虚弱,宋雨萍焦急又无助,到处打听偏方秘药,最终听说有一个赤脚医生能治疑难杂症,他们冒着大雪去求医。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赤脚医生看孩子气息奄奄的样,明确告诉她,这孩子,你们留不住。
听到这样的宣判,宋雨萍崩溃的嚎啕大哭,她哭着跟他说凤梧有多可怜多懂事,哭着讲五岁的孩子多知道心疼人。林怀章手伤不能演出,家里的经济收入锐减,好不容易买点肉,想着留给孩子吃长身体,但是凤梧不肯吃,他心疼师父手上有伤需要养身体,把肉偷偷放在碗底用米饭盖住,师父不舍得吃,凤梧又把肉夹给师娘,心疼师娘不但要上班赚钱养家还要照顾家庭,师娘也不舍得吃,他不死心,偷偷跑进厨房,笨拙地用菜刀把肉剁碎撒到汤锅里,成汤的时候,每个人的碗里都有了肉。
赤脚医生看她哭的伤心,也心疼孩子可怜,便决定试一试,但有个要求,她必须写一个免责书,不论孩子能不能治好,都不能怪他,宋雨萍毫不犹豫地答应。赤脚医生拿出银针,在孩子的几个重要穴位上施针,又配上自制的药粉,不出两天,孩子精神好转,烧也渐渐降下来。
自那以后,宋雨萍就留下了心里阴影,只要孩子发烧,哪怕是低烧,她也会如临大敌一样的紧张惶恐。
所以,当林怀章赶到急救室,看到站在病床前浑身颤抖的难以自控的妻子时,他知道,她又想到了那年五岁的凤梧。
护士让她不要围着孩子,催促她到一旁坐着等着,她不肯,直到林怀章温言相劝她才同意,转身时,发现手被什么拉扯着,细看之下才发现,小手指卡在了担架床的卡槽里,由于卡的时间太长已经发紫发黑,医生担心他手指骨头有问题,让她去拍片子查看,她不肯,怎么劝说都不肯,一定要守着孩子才放心。没办法,直到念儿脱离危险,宋雨萍才去治疗,好在骨头没什么问题。
所以,林怀章对李凤梧暴戾责打的情绪里多少也掺杂了心疼和后怕。
李凤梧一脸难以置信,泪眼婆娑地膝行到宋雨萍身旁,拉回师娘藏在身后的手,果然看到了被纱布缠上的小手指,李凤梧颤抖着小心的捧着那只手,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到温暖的掌心,心疼自责到了极点。
“师娘……师娘……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李凤梧眼泪肆流,说出的话带着浓重的哭腔。
“这不怪你,是师娘自己不小心。”宋雨萍抽回手,拍了拍徒弟耸动的肩膀。
“师娘,您打我吧,我该打,我对不起您。”李凤梧拉着师娘的手往自己脸上甩。
“凤梧,凤梧,好孩子,别这样。”宋雨萍拉住李凤梧自责的行为,轻轻抚摸他红肿的脸颊心疼的说:“你师父打你,师娘心疼,你这样,师娘更心疼。孩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跟师父师娘说,你是我从小养大的孩子,除了没有生你,你和凤鸣在我和你师父心里是一样的,怎么这件事上,你一定要跟我们见外呢。孩子,告诉师娘,你怎么了?”宋雨萍温言劝导,看到徒弟满脸痛苦,满眼自责的神情,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
“师娘……。”李凤梧欲言又止。
“是因为你母亲吗?”宋雨萍试探着引导。
李凤梧垂眸点头,轻声开口:“我不想她利用你们……”说这句话时,青年的脸上显现出薄薄的嫌弃之情,似乎是对生母行为的不齿,又似乎是对自己有这样的生母感到悲哀。
“为什么会这样想?”宋雨萍眉头微皱,极其不认可徒弟的这句话。
“我……我……。”李凤梧犹豫,自从看了母亲留下的信,他能原谅母亲在他童年时的缺位,也不想去计较她在他成年后来找寻的真实目的,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都可以理解甚至原谅,但是他不能放任母亲的做法。
“一个我,就耗了你们许多心血,没有理由再让念儿麻烦你们,她……”李凤梧顿了顿生硬的改口道:“母亲明知道我没有精力照看小孩子,她还是把念儿留给了我,她大概是赌定您和师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所以我才不让念儿跟你们接触,她留给我的难题,我自己解决……。”
“凤梧,你怎么能这样想呢。”宋雨萍听到徒弟的解释,只觉得胸口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