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转过身时,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天才俯瞰凡人”的经典欠揍表情。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苏晓晨正在提出的一个关于情感节奏的问题。
“停——打住!”
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蠢话,“这么基础的情感递进逻辑都理不顺?你这脑子……”
他故作无奈地重重叹息一声,一边摇头一边站起身,一头长黑发中间的那一缕“白毛”也跟着晃了晃,踱步到场地中央。
“真是骚包……”
苏晓晨的双眼跟随着他,实际上是跟着那缕白毛,然后低下头使劲憋着笑,
“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苏晓晨一震,赶忙抬起头集中注意力。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这里,需要一个三秒!记住,是三秒的绝对静止!”
他身体如同被瞬间冻结,眼神放空望向远方,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查,如同一尊充满张力的现代雕塑。
“紧接着——”
几乎在“接着”二字吐出的同时,他左臂与右腿猛地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做出一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大幅拉伸,身体随之腾空,一个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跳跃后,精准而稳定地定格在一个完美的后弓姿态上。动静转换,只在刹那之间,如同雷霆撕裂寂静的夜空。
“看懂了吗?”
他稳住气息,习惯性地甩了一下额前那缕特意漂染的、极其骚包的白色长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三秒静止,不是为了让你在台上发呆!是要吊住观众的胃口!是在他们视觉神经即将疲劳的临界点,猛地给一下子!这叫节奏!不光是音乐的节奏,更是你身体的节奏!戏剧的节奏!”
苏晓晨凝眉站在原地,嘴唇紧抿,眼睛死死盯着瞿凯刚才动作的起始点和落点,仿佛要在空气中刻下痕迹。
十几秒后,她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脱口而出:
“我明白了!是利用极致的静与极致的动,制造出巨大的反差和悬念,强行拉扯观众的情绪!就像……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瞿凯只觉得自己呼吸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几乎是瞬间领悟的样子,心里再次为这恐怖的悟性感到震惊,嘴上却只是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外加一句:
“还不算无药可救。”
九月下旬,还是在那间教室。
“瞿老师,”
苏晓晨盘腿坐在地板上,指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脸上带着真实的苦恼,
“我修改了好几稿,但还是觉得这里,‘等待’的情绪层次出不来,有点平。”
瞿凯靠在把杆上,低头看着她,语气带着惯常的挑剔:
“光用嘴说有什么用?舞蹈是跳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做出来看看。”
“好!”
苏晓晨立刻爬起来,退到排练室角落。
她没有做任何复杂炫技的动作,只是缓缓侧过身,将目光投向窗外虚无的某一点。那不是焦灼的张望,也不是哀怨的期盼,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将流动的时间都凝固住的笃定与相信。
她微微收紧的核心让整个背部到腿部的线条绷成一道充满内在韧性的弧,像一张引而不发、却蓄满了力量的弓。
随后,是一个极其缓慢、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转身,肩膀下沉的瞬间,一种无形的、名为“思念”的重量,压在了每个旁观者的心上。
仅仅是几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组合。
瞿凯抱着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垂在了身体两侧。他忘记了准备出口的挑剔与指导,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一丝声响都会惊扰了这片由肢体构筑的、名为“等待”的场域。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先是尖锐的刺痛,随即又被一种庞大而温暖的洪流彻底淹没。
这个女孩,她不是在表演“等待”。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等待”的化身。她的身体,就是情感的本身。
就是从这一刻起,瞿凯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审视与挑剔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欣赏,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更深层次悸动的复杂光芒。
当天晚上,北京。
钱主任忙到很晚,才跟一群来自全国各高校、剧团的著名舞蹈编导们一起吃完工作餐出来,就接到了瞿凯的电话。
“嗯,是,嗯嗯,这次我是真服了!老师,您说她是多大来着,满十八了没?……19?哦……没有!哪儿有……我就是,就是怕她年龄小,训练量和那什么,那个个别高难动作不适合做……真没有,我您不知道啊,我老婆是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