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新工具与旧磐石》一
九月的上海,暑气黏稠得化不开。
苏晓晨小跑着穿过梧桐掩映的校园,额角沁出的细汗沾湿了碎发。她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王老师和编导系钱主任特批的课程表,感觉薄薄的纸张都快要被手心的热度熨烫出痕迹来。
“苏!晓!晨!”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自身后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晓晨一个急刹车,差点没站稳,心脏怦怦直跳。她转过身,就看到王老师抱着双臂,像一尊门神似的立在路中央,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王、王老师……”苏晓晨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王老师几步跨到她面前,手指像敲木鱼一样“笃笃笃”地重重点在课程表上“编导理论”那几个字上,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钱胖子那点花花肠子,全系上下谁不知道?他给你开的那个书单,水深得能淹死牛!你跟着学本事,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但是——”
她话锋一转,猛地伸手用力拍在苏晓晨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晃了晃。
“你这根好苗子,是老子我从高中盯着一路护送到大学的!生,是我表演系的人!死……咳咳!”
她似乎想起上次苏晓晨要做她的鬼,硬生生刹住,眼神却更加锐利,
“总之,脑子给我放灵光点!脚底板必须牢牢钉死在表演系的地盘上!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保证钉死!老师您放心!”
苏晓晨被这连珠炮似的警告轰得晕头转向,忙不迭地点头,像只被雷劈中的小鹌鹑。
另一边编导系教研室,钱主任正手忙脚乱地往行李箱里塞资料,歪着脑袋腮帮子夹着手机。
“哎呀!我的瞿大才子!瞿大编导!这不是紧急出差没办法了吗,你就当帮老师一个忙,救救急行不行?”
钱主任对着手机,几乎是声泪俱下的表演腔,
“就一个大二的小丫头,表演系的,叫苏晓晨……对对对,就是老王当眼珠子护着的那个!但我跟你赌咒发誓,这孩子真不一样!那灵性,那感觉,啧!一点就透,举一反三!”
电话那头,瞿凯懒洋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游戏特效声:
“钱老师,不是我不帮您。一个刚大二的表演专业小女生,真有您说得那么邪乎?比我这‘华彩杯’金奖得主还厉害?……哈哈哈,行行行,您老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他轻笑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那我只好勉为其难,替您好好‘掌掌眼’,看看您这‘宝贝嘎达’,到底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还是块不开窍的顽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挑战:
“真要像您吹的那么神,等您这趟差回来,我跟您保证——这个苏晓晨,一准儿成了咱编导系门口探头探脑、哭着喊着想拜师的小师妹了!”
几天后,编导系专用小排练室。
瞿凯一身黑色练功服,斜斜地靠在冰冷的把杆上,鼻梁上架着那副精致的金丝眼镜,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昂贵的金属钢笔。
当苏晓晨轻轻敲门,探进头来,礼貌地喊出“瞿老师好”时,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懒懒地哼出一个短促的“嗯”,随即挥了挥手,那姿态仿佛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开始吧。”
他语气淡漠,“谈谈你对上周那篇《结构主义与舞蹈叙事》的理解。别给我背书,说人话。”
苏晓晨深吸一口气,压下仔细看看这位年轻老师头发中那一缕晃眼睛的白色头发的念头,和初次面对这位“大编导”的紧张,走到场地中央。
起初,她还有些磕绊,但一旦进入自己热爱的领域,语速便渐渐快了起来,眼神也愈发亮得惊人。
瞿凯依旧维持着那副“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散漫姿态,手里的笔转得飞快。但听着听着,那转笔的“嗖嗖”声,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所以我觉得,传统的线性叙事虽然稳妥,但在这个作品里,如果大胆采用碎片化的结构,像……像玩拼图一样,”
她双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试图将抽象的概念具象化,
“把主角的记忆和情绪打散,再让观众一点点拼凑起来,反而更能传递出那种内心支离破碎、无法言说的痛苦。”
瞿凯转笔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放下笔,双臂环抱在胸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苏晓晨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哦?拼图?”
他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想法有点意思。不过,说说看,具体怎么个拼法?镜头怎么切?动作语汇怎么对应?光有想法,落不了地,就是空中楼阁。”
又一周后,同一间排练室,瞿凯背对着苏晓晨,面朝镜子,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镜子里映出他微微抖动的嘴角和眼中难以掩饰的惊叹。
“钱老师这看人的眼光……真他娘是属探照灯的!”
他心里翻江倒海,“这哪是块璞玉?这分明是座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金矿!天生就该吃编导这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