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安铎刚说完那句冠冕堂皇的话,卡瑟就笑了。
长发青年的笑声短促、冰冷而又讽刺,宛如一道穿堂风,毫不留情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也打破了他们之间,那点仅剩的“心照不宣”。
他等了这么久,艾利·安铎最后的选择还是拿身份来压他,苍白得像一张纸。
是了,他和艾利·安铎可以在奥西莉亚共享情报、交付后背、共同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因为在奥西莉亚,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名为身份的天堑。与世隔绝的小镇在这方面对他们格外仁慈,在奥西莉亚,他们可以只是审判官。只是同僚,只是伙伴。
但那一切都有一个前提——他们在奥西莉亚。
当他们拿到碎片,帮奥西莉亚重见天日,踏出小镇,艾利·安铎和他就还是监管人与死刑犯。这是既定事实,容不得任何辩驳。
他们之间没有对等可言。
按理说,作为他的监管人以及那个该死的古咒语的施咒者,艾利·安铎完全可以把他变成一具木偶或者一个工具,再不济也可以镇压住他的所有反抗和小动作。
但艾利·安铎没有。
这就邪了门了,卡瑟一度认为艾利·安铎是吃错药了,或者被伊西里治傻了。毕竟从他自首的那天开始,艾利·安铎的言行举止,大部分时候都毫无逻辑可言。
面对一个无从下手的分析对象,卡瑟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将其搁置,毕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碎片、古咒语、莉莉丝的笔记、无法确认派系的魔族……那些事情统统都可以往后稍一稍。
现在,卡瑟唯一想知道的事情是——艾利·安铎到底在那个迷惑人心的幻境里经历了什么,能让这人一夜之间转了性子,和他道歉,和他商量,甚至于无声地请求他?
卡瑟承认自己很吃这一套。没有人能在被命令、被控制许久以后,对突如其来的尊重不感到愉快。而卡瑟宁可艾利·安铎不那么对他,因为从头到尾,这些控制都是艾利·安铎施加给他的。只是收回去而已,难道他还要为此感激涕零吗?
讲道理,按照他们之前的相处逻辑,他现在应该被刺到,然后无力反驳,乖乖听话。
毕竟是他做错了事在先。
卡瑟无意辩驳这其中的真相到底是如何,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统统不重要。毕竟无论怎样,事实就是——司法庭给他定的罪里,有很多都是他切实做过的。
他想以死谢罪,艾利·安铎不让。艾利·安铎要他赎罪,他无话可说。
尽管他其实不能完全理解他具体都做错了什么,他只知道错了,做错了事要道歉,要赔偿。他只知道这个。
但是,卡瑟想,“赎罪”这个词的含义里大概并不包括被自己的宿敌监视着,管教着,甚至寸步不离。
所以他应该反抗,但就连他的反抗都是艾利·安铎计划里的一部分,那人恐怕早就预估过了他所有可能的反应,并且准备了对应的应对措施。
奥西莉亚的表层结界对他造成的影响是反抗意志消退,自我意志消沉。卡瑟当时想那感觉真是糟糕透了,但现在,他觉得也不是不可以试试。如果艾利·安铎只是想控制他,那就随他去吧;如果艾利·安铎更想他一边抵抗一边被控制,那他就该让步。
要他配合,艾利·安铎总该给他点甜头吧?
艾利·安铎确实给了,更多的魔力,更广的活动空间,更深的退让。但是不够,远远不够。
哪怕是最锋利的刀,如果一直不出鞘,也会变钝的。
卡瑟不想变钝,也不想被磨损。他需要魔法,就像鱼需要海,鸟儿需要天空一样。
如果没有,他宁可死。
而艾利·安铎不会让他死。
这是个死循环,卡瑟意识到。无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主动权都掌握在艾利·安铎手里。所有的路都一样,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一定会回到原点。而原点,是他的命。
那就赌吧。
赌一赌,这次是谁先认输?卡瑟确信是艾利·安铎,因为他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安静了良久的卡瑟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飘回,抬起头大发慈悲地看了他的宿敌一眼。
艾利·安铎正注视着他,眼睫垂下,金眸里攒着些许焦急,或是不耐。
不耐烦?不耐烦好啊。卡瑟勾了勾唇,他倒还真想看看,艾利·安铎能忍到什么程度?能做到什么程度?
给艾利·安铎找不愉快对卡瑟而言是一件少有的趣事,他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一句:“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艾利·安铎的瞳孔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回答道:“凭你在赎罪,凭我是你的监管人。”
赎罪,监管人。艾利·安铎说的每一个字都和卡瑟预料的一模一样。
卡瑟道:“所以呢?”
他一边问,一边将目光死死钉在对面的勇者身上。艾利·安铎面色平静,连呼吸都没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