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二户人家时,开门的是一个小鹿般的少女。艾利·安铎往后站了站,一直到索拉说完,他才走上前。少女已经喊来了她的家人,五双几乎一模一样的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艾利·安铎,满是警惕。
艾利·安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缓慢地阐述着真相。
说到一半时,家里最小的那个少年一把将自己的玩具甩到了艾利·安铎身上,骂他骗人,审判官都是废物!见艾利·安铎不为所动,少年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他既像是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奥西利亚怎么会只是一场梦?!一定是你们骗我的!”
一直到少年冷静下来,低声抽泣时,艾利·安铎蹲下身,朝他温声道:“我理解你的愤怒,你想向我发泄,这当然没问题。但它并不能改变事实,等你没那么愤怒的时候,和你的家人们说说话,冷静下来,然后好好地做出决定。”
“好吗?”艾利·安铎问。
金色眼眸在烛光下如太阳般温暖,少年缩紧家人怀里,很轻地点了下头。
艾利·安铎朝他露出一个笑,站起身,与这家人告别后,很快去到了下一户人家。
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几乎完全冷静地听完了所有话,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平静地不可思议。
只是,在艾利·安铎即将转身离开时,他们朝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是您,您会怎么选?”
艾利·安铎听懂了那对夫妇的言下之意,站定在他们面前,语气认真而诚恳:“我没有替您,替任何一个奥西利亚人民做选择的权利。”
“我只能向您保证,兰德与您同在。”
他身上的白金外袍熠熠生辉,那对夫妇连声说好,目送他们消失在温柔的夜色里。
这场漫长而艰难的告知,一直进行到了第二天中午。
震惊的、哭泣的、愤怒的、绝望的……一切都随着太阳升起时,奥西利亚初步消散的美梦,初次展现的真容,一点一点逝去了。
奥西利亚是从最边缘开始消失的。翠绿的草地,漫上房檐的常青藤,在人们的视线中变成枯败的黄褐,再看不到半点生机。漂亮的木石小屋,有的屋顶消失,有的化成废墟,石灰遍地,再不见往日活力。人们朝着小镇中心那颗巨大的梧桐树聚集,那是奥西利亚地面上的法阵核心,在即将破碎的美梦中,只有它挺拔如初,风吹过的时候,青绿的树叶沙沙作响。
艾利·安铎与索拉完成了对绝大部分居民的告知,获得了一点喘息的机会。他们正走在路上,随时准备着安抚居民可能会产生的,突如其来的不安情绪。
最先感到不安的,艾利·安铎想,其实是索拉。
他看着索拉徘徊许久,三缄其口。
最终,艾利·安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脑海里闪过某个仍未苏醒的青年妙语连珠的模样,平静地补充道:“现在不说的话,或许以后就没机会了。”
此话一出,索拉总算停下脚步,闷声道:“我在想,如果能救下所有人就好了。或者至少告诉所有人真相。”
的确,他们没能将真相告知奥西利亚的所有居民。有极少数的居民将自己锁在了家里,死活都不肯听他们说哪怕一句话,站在门口大声陈述事实,只能听到屋子里传来的尖叫和“我不听”的呐喊,或者是从二楼砸下来的花盆、水桶。
索拉当时问他,能不能用魔法进屋,就像他和卡瑟第一次见他时那样。
艾利·安铎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带索拉进了一户人家。老人双目通红,几乎濒临崩溃,看见他们的瞬间,绝望地差点要拿刀捅死自己。艾利·安铎制止了老人,带着索拉传送了出去。
自那户人家之后,索拉不再坚持。
艾利·安铎整理完思绪,回复道:“我们并不能救下所有人。这是事实,索拉。”
索拉道:“勇者也不能吗?”
艾利·安铎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闪过无数回忆,他没有立刻回答索拉的问题,而是说道:“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救下所有人。”
火光、废墟、尸体、泪水,一切恍如昨日。
“后来我发现并不是这样,我不能救下所有人,只能救下一部分。”
“有一些人,救下他们并没有用,他们的心死了。也就不愿意被救。”
一双漂亮的湛紫眼眸几乎要浮现在艾利·安铎眼前,但他却说:“我曾经在战场上救下过一个妇人,但她的朋友、亲人……他们都死了。”
“她起初质问我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最后哭着说她不想活,求我了结她,让她与家人重逢。”
“我没同意,将她送回了后方。”
“不过一个月,我就听到了她死亡的消息,她死前过度悲伤,哭瞎了一双眼。”
“我那时候才发觉,原来我救不了所有人。”
“我只能救那些……想要活下来,也愿意活下来的人。”
艾利·安铎说完,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要是让卡瑟听到这些话,肯定要把他大卸八块,再不济也要骂他个狗血淋头。
打也好,骂也好。他都接受。
……那人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呢?
听完他的话,索拉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差点要被微风带走。
“要是我再勇敢一点就好了。”索拉说。
艾利·安铎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无需去解读索拉的话背后的含义,那必然是极沉重的过往。他也不需要向索拉解释说他哪里做得好,一个青年半夜三更去敲小镇居民的门,能有超过九成的人在打开门看到索拉的瞬间压下火气,转而聆听他的话语,并对此深信不疑。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细碎的石头路边,有人朝他们的方向招了招手。
艾利·安铎抬脚就要和索拉一同走过去,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一阵细微的波动。
在锁魔绳的另一端,那种波动的幅度逐渐变大,一层一层地掀起涟漪,等传到艾利·安铎心底时,已是惊涛骇浪。他呼吸一滞,心脏无可制止地快速跳动起来。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回答。
“他醒了。”艾利·安铎没头没尾道。
“!”索拉朝他摆了摆手。
旅店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不远,艾利·安铎能感受到卡瑟正在逐渐移动,他先是转身跑了一小段路,随即笑了笑,念出一串奇异的音节,身影消失在街道上。
艾利·安铎瞬移到了旅店门口,他推开已经不似先前沉重的木门,略过只有零星几人的一楼,踏上转角的破旧楼梯。然后,他听见了他此时此刻最想听见的那个声音。
“抬头。”对方提醒道。
艾利·安铎于是抬起头,终于看见了大概是刚推门而出的卡瑟。对方看起来依旧有些虚弱,脸色苍白,但一双湛紫的眼睛却很亮,比从他们重逢起的任何一天都要更亮,如海面如夜空,是他最最熟悉的模样。
艾利·安铎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唇边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亲爱的勇者大人,怎么这幅蠢样?”
卡瑟轻轻笑了一声。
“要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