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卡瑟的身体后,艾利·安铎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那种被称为恐慌的情绪甚至还没来得及出现,他就已经开始用尽所有手段去感知对方的存在。
契约仍在,但卡瑟的魔力自从魔王碎片侵入身体的瞬间就开始紊乱。在艾利·安铎的视线里,对方周身的魔力此刻就如同一团极不稳定,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焰火。
他的手迅速别开卡瑟耳边的发丝,接住了对方耳下的紫水晶耳坠。耳坠的温度几乎要烫伤他的手指,艾利·安铎却松了一口气。耳坠仍在正常运转,这说明卡瑟现在的魔力紊乱依旧在可控范围内,至少不会有意外发生。
艾利·安铎松开那枚耳坠,视线扫过卡瑟紧闭的双眼和轻轻颤抖的眼睫,转而凑近了些。
对方的呼吸又轻又急,毫无规律,几乎微弱到快要感受不到了。
艾利·安铎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他将卡瑟打横抱起的瞬间,对方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很乖,但艾利·安铎宁可卡瑟不安地将自己微微蜷缩起来,而不是昏迷到身体瘫软无法动作。
他开口念了一个常见的治疗咒语。魔力流转,却是杯水车薪。魔法使的治疗魔法一向事倍功半,但艾利·安铎还是念了咒语,他能看到卡瑟紧锁的眉头因此稍稍松开了一点。
思虑再三,艾利·安铎把卡瑟放到了一个他随时能看到的位置。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几乎和石壁一样冰冷,艾利·安铎敛眸,又在对方身上施加了一个取暖咒语。
而后,他召出锁魔绳的另一端,打了个结,套在自己手腕上。锁魔绳的其余部分被隐去,既不会影响他行动,也不会牵扯卡瑟的手腕,给对方增添苦楚。
做完这一切后,艾利·安铎起身,站到了费尔斯的棺材面前。
祂的尸体已经被圣火焚尽,棺材壁上刻画着的复杂咒语在这个过程中得以显出蛛丝马迹。艾利·安铎抬手,金色的火焰立即将棺材底下的缎面衬垫烧成了灰。
果然,自中心往外延伸,整个棺材都雕刻着一圈又一圈的咒语。那些复杂的古文字拧巴着挤在一起,看得艾利·安铎轻轻皱了下眉。他凝神仔细辨认,不过片刻就完成了记忆,以及核心部分的解读。
棺材里刻画的是使“奥西利亚”结界生效的咒语,而他们方才穿梭过的地下迷宫,则是结界魔力流动的基础通路,是结界的根基所在。棺材里的费尔斯和后来的魔王碎片则是供能核心。
而现在,供能核心已经消失。“奥西利亚”的美梦很快就会碎了。
他得赶紧回到地上。
艾利·安铎掀了费尔斯的棺材,用圣火烧成灰。棺材底下的石台之上,果然用古文字刻画着另一个法阵,艾利·安铎一眼看出法阵的用途,转身抱起卡瑟,施了些魔力催动法阵。白光一闪,他们终于从地下迷宫出来了。
眼睛很快适应光亮,艾利·安铎迅速地扫了一遍四周的环境。法阵的传送地点定在了小镇的教堂,也算情理之中。教堂的变化并不明显,总体来说,只是色彩暗淡了一些,染上些正常的岁月痕迹,但立在教堂中央的神像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从虚伪恶魔费尔斯变回了兰德人民所熟知的光明神巴德尔顿。
这么看来,“奥西利亚”最多只能再坚持一天半。
艾利·安铎盘算完,这才分出心思,对上瑞尔文猛然放大的瞳孔。
他脑海里很短暂地闪过了一个想法:如果让卡瑟看到这一幕,他会说什么呢?
艾利·安铎低头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卡瑟,开口念了一个咒语,白色麻绳随即奔涌而出,瞬间捆住了瑞尔文。他没有心情跟瑞尔文浪费时间,在中年男人颤抖的恐惧眼神里,他冷冷道:“我会把你交给索拉。”
咒语再次响起,瑞尔文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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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至黄昏,几乎是在艾利·安铎刚安置好卡瑟的瞬间,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笃笃的响声虽有节奏,却依旧掩盖不了门外人的着急。
艾利·安铎打开门,果不其然见到了一头红发的瘦削青年。他迅速在房间里施加了一个结界,将卡瑟隔绝开来,随即迎索拉进了门。
索拉简直着急到语无伦次,他先是说在家门口捡到了被五花大绑的瑞尔文知道他们回来了,又是说自己注意阳台上花草枯萎的痕迹和邻居掉色的屋顶以及某处漏风的窗户知道“奥西利亚”可能要撑不住了,他在路上已经听到了一些敏锐多疑的居民产生的恐慌,更是赶忙来找他们商量对策。
索拉说完这一大串话,才终于回过神来。
艾利·安铎看着索拉偷瞄了一眼纯白的隔断结界,随后小心翼翼地问:“你的同伴他……怎么了?”
“暂时昏迷了,没有大碍。”艾利·安铎坦然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给索拉施加任何压力。
艾利·安铎坐到旅店房间的椅子上,随即示意索拉也坐下来。他目光沉静,语气平稳,言简意赅地向索拉阐述了目前的状况。
其一,奥西利亚的美梦会逐渐消失,在后天早上,人们就会回到真实的世界。
其二,信息已经到达权力核心,内政部、审判庭、光明教廷都会向奥西利亚伸出援手。
索拉完全是空白着表情听完这些消息的,艾利·安铎能理解这件事情本身实在太过残酷,小镇的居民们世世代代已经在奥西利亚生活了上百年,却要在一天之内就做好准备面对真实,几乎是天方夜谭。
艾利·安铎回忆起费尔斯棺材上咒语镌刻出的法阵,拍了拍索拉的肩,带来了这场谈话里唯一的一个好消息。
他说:“依据制造奥西利亚结界的恶魔留下的咒语,我可以对结界进行一次短暂的改造。”
索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希冀。
艾利·安铎接着道:“人们可以真正获得一次选择的权利,如果不愿意面对真实,他们可以将灵魂留在奥西利亚的美梦里,但失去灵魂,□□就会死去。”
索拉愣了神,好半晌都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空气几乎要随着时间的流逝凝成一团,夜幕低垂,艾利·安铎耐心地等待着索拉的答案。他没有权利替索拉提出解决方案,红发青年是最了解奥西利亚人民的那个人。
看着窗外扑闪扑闪的星星,索拉最终道:“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勇者大人。”
艾利·安铎颔首应下,索拉立刻说出了他的计划。
索拉需要艾利·安铎跟他一起,挨家挨户地去告诉居民真相。否则等居民们第二天一觉醒来,见到结界消散了一半的真实世界,绝对会引起无法控制的恐慌,一些人会直接精神崩溃。他们需要一个预警来稳住心神,同时得到王国会提供援助的信息,以及得知自己仍旧拥有选择的权利。
艾利·安铎听完,提出了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又和索拉敲定了更多的细节,在月亮升起的时候,他们敲响了第一户人家的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老人眼睛浑浊,一见到索拉就立刻拉住了他的手,颤抖着问:“索拉啊,你终于来了。外面这些……都是什么情况啊,为什么我的屋顶好像快要消失了一样。”
“是我已经老眼昏花到这种程度了吗?”
索拉道:“不是的,布什爷爷。那是……真实的世界。”
老人浑身一颤,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连点头,安静地听着索拉陈述完真相。在听到奥西利亚的美梦后天就会彻底消失时,老人无声地落下了眼泪,他的声音低哑浑厚,说他其实早有察觉。索拉沉默着,艾利·安铎从老人口中得知,原来十几年前一夜间死去的那个孩子,索拉的至交好友,是他的孙子。
他说:“我就知道……他当时那么小小的、脆弱的一个,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好转起来。”
等老布什说完,索拉三两句向他介绍了艾利·安铎。
艾利·安铎身着审判庭的白金外袍,光是站在那里,就令人信服不已。他沉着稳重向老布什承诺,兰德的援助后天就会到来,他们并非孤立无援,王国会保障他们的基本生存,与他们携手重建家园。
后天,是艾利·安铎与索拉最终商定的时间。奥西利亚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来完成他们最后的道别。
“我知道这无法接受,”艾利·安铎放轻声音,“所以,我为您带来了一样东西——选择的权利。”
“在明天,镇中心的梧桐树下,黄昏时刻。如果您不愿意接受真实的世界,可以在那时来到梧桐树下,您的身体会死去,但灵魂将与奥西利亚同在。”
老布什问:“那里还有我想见到的人们吗?”
艾利·安铎道:“如果您想,那就有。”
老布什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