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依旧青灰，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

云鸢已换上了那身宽大得近乎累赘的大红喜服。

猩红的绸缎裹着她单薄的身躯，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在昏黄的油灯下反射着冰冷而沉重的光泽，仿佛不是吉服，而是一套精工细作的枷锁。

她安静地坐在床沿，如同一个被摆弄妥帖的人偶，等待着被牵往既定的命运。

门外传来了刻意放重却依旧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钱妈妈领着一位面容严肃、鬓角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走了进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老嬷嬷便开始用平板无波的语调，教导她等会儿在喜堂上需要遵循的繁琐礼仪——如何跪拜，如何敬茶，步伐该多大，头该垂多低，何时该出声，何时该沉默……

云鸢低垂着眼，认真地听着，偶尔在老嬷嬷示范时，笨拙地模仿着动作，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脚步也显得虚浮不稳，将一个从未见过世面、被大场面吓坏了的乡下少年形象，维持得无懈可击。

“……记住了，一切听从司仪指引，莫要自作主张，冲撞了贵人，坏了吉时，你我都担待不起！”

老嬷嬷最后厉声叮嘱了一句，与钱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同离开了。

屋内重新剩下云鸢一人。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光又亮了几分，将那虚假的红色映照得愈发刺眼。

院落里，脚步声、低语声、器物搬动声明显密集起来，一种无形的、混杂着紧张、期待、冷漠与幸灾乐祸的情绪，如同逐渐上涨的潮水，漫过了谢府的高墙深院。

她知道，时候快到了。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藏在身上的“资产”——钩锁、石灰粉、骨哨，确认它们都在最顺手、最隐蔽的位置。

宽大的喜服袍袖和裙摆，完美地掩盖了所有这些不该存在的“私货”。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对母亲的担忧，对自身处境的恐惧，对未知命运的警惕，以及对谢府重重谜团的不安——统统压入心底最深处，如同将沸腾的岩浆强行封入冰冷的岩层。

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属于“云小鸢”的恭顺与惶恐。

房门被再次推开，这次来的不是钱妈妈，而是两个面容陌生、眼神锐利的婆子。

“吉时将至，随我们来。”

语气简短，不容置疑。

云鸢站起身，微微颔首，跟随着她们，迈出了这间囚禁她多日的简陋厢房。

一路行去，谢府仿佛换了一副面孔。

廊庑下，庭院中，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绸缎挽成的花球悬挂在檐角，崭新的红毡毯从内院一直铺到了举行仪式所用的“锦华堂”外。

下人们穿着比平日整洁些的衣衫，垂手侍立在道路两旁，低眉顺眼，却难掩眼神中流转的各异神色。

然而，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庆之下，云鸢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真实的气息。

是紧张，一种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触即断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