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如同敲在冰面上的石子,清脆而冰冷地回荡在谢府沉寂的院落之间。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只有一抹僵硬的鱼肚白,吝啬地透出些许微光。
外院那间简陋的厢房内,油灯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焦油气息,混杂着晨间特有的清寒。
云鸢已然起身。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衣——那件反穿的靛蓝里衬和束脚裤,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那套刺目的大红喜服,被她暂时叠好,放在床铺里侧,等待着吉时到来前的更换。
屋内没有镜子,她只能就着从破窗透进的、越来越清晰的晨光,低头审视着自己。
手指拂过腰间,确认钩锁缠绕得稳妥隐蔽;
袖口暗袋和裤腿绑带里的石灰粉分量无误;
脚踝处骨哨冰凉的触感依旧清晰。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不是在准备一场荒诞的“喜事”,而是在为一出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戏,做着最后的妆点。
目光扫过屋内寥寥无几的、属于“云小鸢”的物事,她走到墙角那个小小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包袱前。
这是她仅有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同样破旧的衣物,还有一两样对她而言,意义远大于实际价值的旧物。
她蹲下身,解开包袱的结。
里面是两件洗得发白、打着手巧补丁的内衫,一条磨破了边的汗巾,还有……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从衣物最底下,摸出了一个小物件。
那是一个木偶。
一个仅有拇指长短,用普通桃木雕刻而成的小木偶。
雕工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线条简单,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穿着裙衫的女孩模样。
木偶的面部没有细致的五官,只用刻刀浅浅划出了眉眼和微笑的嘴角,那眉眼的神韵,依稀能看出几分云鸢自己的影子。
木偶的底座,还用更细的刻刀,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安”字。
平安。
这是母亲苏娘子,在她很小的时候,于某个辗转跋涉的深夜,就着篝火的微光,用随身携带的小刻刀,一点一点为她削刻而成的。
没有昂贵的材质,没有精湛的工艺,却倾注了一个母亲在颠沛流离中,对女儿最朴素、也最深沉的爱与祝愿。
苏娘子曾说,这木偶带着戏班的灵巧之气,能护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