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云鸢时,她上前一小步,头几乎要垂到胸口,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清晰的颤音:“回……回老夫人话,小的叫云小鸢,河……河间府人,家里……家里没人了,发大水,爹娘都……都没了……”说到这里,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极力压抑悲伤,“没……没读过书,不认识字。”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河间府……确是遭了灾。”
她淡淡说了一句,不知是感叹还是确认。
接着,她又问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刁钻的问题:“你觉得,我那孙儿,可怜吗?”
这个问题,瞬间让花厅里的空气又紧绷了几分。
说可怜,似乎是在诅咒谢公子;
说不可怜,又显得冷漠无情。
云鸢心里飞速盘算,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不忍和同情,她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老夫人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公子……公子金枝玉叶,却要受病痛折磨,定然是……是极难受的。
小的……小的虽然命贱,但也知道生病的苦……只盼着公子能早日安康。”
她没有直接说“可怜”,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对病弱之人的深切同情。
语气真挚,眼神干净,将一个心地纯善、感同身受的贫苦少年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老夫人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最后,她似乎不经意地又问:“若选中了你,你待如何?”
云鸢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又带着惶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跪拜,而是带着几分笨拙和慌乱,磕磕巴巴地道:“小的……小的若能伺候公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小的……小的定当尽心尽力!若……若能有幸,得了府上的赏赐,小的……小的就能给爹娘立个像样的坟,让他们在下面也能安生……”她的话语逻辑简单,透着最朴素的“知恩图报”和卑微的渴望,将一个无依无靠、极度渴望抓住一丝温暖和希望的少年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
花厅内一片寂静,只有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
老夫人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又重新睁开,目光扫过其余几个或紧张、或谄媚、或木讷的少年,最终,落在了依旧跪伏在地、显得格外单薄无助的云鸢身上。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旁边侍立的一个管事妈妈微微颔首。
那管事妈妈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宣布:“老夫人慈悲,念你身世可怜,心地也算纯善,且八字与公子最为相合,便定下你了。
带他下去,安置在外院厢房,好生教习规矩。”
成了!
云鸢心中巨石轰然落地,激起万丈波澜,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只是将头埋得更深,带着哭音连连叩首:“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恩典!小的……小的做牛做马,报答老夫人和公子的大恩!”
她被那青衣小厮引着,退出了花厅。
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看那老夫人一眼。
直到走出福鹤堂的院落,重新呼吸到外面微冷的空气,她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这第一场正面交锋,她凭借完美的伪装和对人心的精准拿捏,险险过关。
然而,她知道,这仅仅是拿到了踏入虎穴的资格。
真正的危机,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