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将封口仔细粘好,眼神冰冷。他不仅要借李砚州的手去敲打吴家,他更要借此试探,林砚之和李砚州,对那段尘封的往事,究竟了解多少,又掌握了多少。这张经过“加工”的照片,是一石二鸟的诱饵,也是一封无声的战书。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悄然下楼,趁着前台无人注意,将替换后的快递袋,放回了那堆待领取的邮件之中。
不久后,李砚州收到了这份匿名快递。他看到了照片,也看到了那个隐藏在角落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标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明白,这不仅仅是关于陈嘉颖案的线索,更是来自陈老的一个明确无误的、充满挑衅意味的信号。
李哲明坐在工位上双目无神,这个顶着顶级名校光环的年轻人,曾以为踏入昭行律所是职业生涯的光辉起点,他想象着自己站在法庭上侃侃而谈,或是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最冰冷的一击。
陈老那间充斥着檀香与旧纸气息的办公室,成了他噩梦的开端。当他听到“监视林砚之和李砚州”这个命令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想碎裂的声音。陈老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吩咐一件与整理文件无异的寻常公事。这是违法的,是不道德的!初出茅庐的正义感在他胸腔里呐喊。可同时,一个更现实、更冰冷的声音压过了呐喊:拒绝?你的职业生涯可能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陈老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想起家中父母期盼的眼神,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份天价违约金合同……他屈服了,垂下头,低声应道:“是,陈老。”
从此,他成了律所里一个行走的幽灵。他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合规文件,眼角余光却时刻锁定着林砚之和李砚州办公室的方向。他们几点进门,李砚州是否又给林砚之带了咖啡,他们中午一起去哪家餐厅……这些琐碎的细节,都成了他下班前必须整理的监视报告。每一天,点击发送邮件的那一刻,他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玷污了一分。
这种撕裂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更让他煎熬的是,他所监视的对象——林砚之和李砚州,似乎与他想象中的“目标人物”完全不同。
林砚之虽然气质清冷,偶尔眼神锐利的让人不敢直视,但在走廊相遇时,会对他这个新人轻轻点头示意。有一次他抱着的卷宗散落一地,是李砚州停下脚步,温和的帮他一起收拾,还随口问了句:“初入职场还习惯吗?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那笑容真诚而坦荡,没有丝毫作伪。
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像细小的针,一次次扎在他愧疚的心上。他们不是坏人……至少,对我不是。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痛苦,他感觉自己是一个卑劣的背叛者,玷污了同行者之间应有的坦荡。
当他发现林砚之似乎总能“恰好”在他监视的时间点出现在某些地方,或者李砚州偶尔投向他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时,一种更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们知道!他们可能早就知道了!这个念头让他如坐针毡,可他们为什么不揭穿?是觉得他无足轻重,还是……在等待什么?
陈老交付“照片任务”的那天,李哲明内心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清楚的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他就再也不是一个被动的监视者,而是主动参与到一场他完全看不清的凶险棋局中。陈老那句“做得自然,与你无关”,在他听来,更像是“如果暴露,你就是弃子”。
在茶水间向李砚州透露消息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寄出那个匿名快递后,他连续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梦里不是陈老冰冷的脸,就是林砚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现在每天都活在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中。他害怕陈老的下一个命令会更过分,害怕林砚之和李砚州随时会当面拆穿他,更害怕自己不明不白地成为某个更大阴谋的牺牲品。那份名校毕业证书所许诺的锦绣前程,如今看来,像是一张缓缓收紧的罗网,而网中央,是越陷越深、无法挣脱的他。
这个年轻的灵魂,正被拖入一个远超他想象能力的黑暗漩涡,他手中紧握的,似乎只剩下那点微不足道、却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以及一份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本能。
暮色深沉,绚烂的霓虹为城市披上一件光耀夺目的外衣。那光芒在冰冷的玻璃间来回碰撞、折射,构筑了一个由光线与幻觉统治的王国。在这里,钢筋水泥是唯一的法则,温度是稀缺的奢侈品。它像一个自身会发光的庞大生命体,遵循着弱肉强食的古老规则,所有渴望在纯粹光明中生存的物种,都将在此无声消亡。
林砚之站在东陆大学附近一家餐馆的包间窗前,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将“已就位”三个字发送给李砚州。他选择这里,是因为它离学校足够近,能观察返校人流褪去后校园的真实脉动;也因为它的隔音足够好,适合进行一场不容打扰的谈话。
他算准了李方军的下课时间,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季芳请到这里。他要的就是季芳的惊慌失措,要的就是李方军得到消息后怒气冲冲赶来解救女友时,与自己对上的那一瞬间的惊疑不定。
包间的门被无声的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喧嚣。季芳双手紧紧捧着微凉的茶杯,指节泛白,不敢抬头。李方军坐在她旁边,脸色同样难看。
林砚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时机刚刚好。
包间的静谧几乎能吞噬心跳声,季芳不敢抬头看对面那个气质清冷眼神锐利的林律师。完了,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嘉颖死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作为陈嘉颖的室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嘉颖那“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野心,也曾亲耳听她炫耀如何从冯德远那里套取他父亲项目的信息,作为攀附许天河的“、投名状。而案发前几天,陈嘉颖惊慌失措跑回寝室,口中喃喃着拆迁、土地、棋子、杀人几个词,然后抱着一个装着像是文件袋的东西冲出去的场景,更是成了季芳的梦魇。她立刻告诉了男友李方军,两人瞬间都感到了不妙。
李方军坐在季芳旁边,脸色同样难看。他既是冯德远的室友,更是浴室老太的孙子。一方面,他不理解爷爷和奶奶为何对那个破旧浴室如此执着,劝了多次也无果;另一方面,他从辅导员和系里领导偶尔流露的态度中,模糊地感觉到校方对那块地皮的势在必得。当从季芳那里得知陈嘉颖的异常后,他立刻联想到了冯德远——那个对陈嘉颖余情未了,甚至有些跟踪癖的室友。他借着请冯德远喝酒的机会套话,果然听到了一些关于吴家、徐家、市政和校方对那块地皮进行复杂博弈的碎片信息。
财阀、政府、学校……我们这些小人物怎么斗得过?李方军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尽快甩掉浴室这个烫手山芋,他甚至踌躇过是否要偷偷去找校长,表示愿意配合说服奶奶,但苦于自己没有土地的所有权。而季芳后来试图再探听陈嘉颖消息时,发现她一连几天不见踪影,直到案发前两天,竟在朋友圈看到了她在许天河私人游艇上为其庆生的照片!紧接着,便是陈嘉颖被杀的消息传来。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这对年轻的情侣,他们选择了沉默,生怕引火烧身。
此刻面对林砚之,李方军内心天人交战。这位律师看起来和之前的人不一样,他直接找到了我们,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奶奶年纪大了,不能再受刺激了……可是,如果不说,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我们会不会也有危险?那个在游艇上的许天河,他知不知道陈嘉颖死了?他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林砚之将两人的不安尽收眼底。他看似随意的刷着手机,实则通过水杯的反光观察着他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选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故意让李方军“撞见”他与季芳单独会面,就是要利用年轻人恋爱中的嫉妒与猜疑,以及他们目前巨大的心理压力,来打破他们的心理防线。
“二位,”林砚之终于放下手机,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没什么想说的吗?比如,陈嘉颖死前为什么会那么害怕?她提到的拆迁、土地、棋子是什么意思?”他直接点出了季芳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季芳浑身一颤,脸瞬间失去血色,求助般地看向李方军。李方军强作镇定:“律师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林砚之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李方军,你奶奶快七十了吧?守着那个浴室不容易。你作为孙子,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校方、吴家、徐家都盯着那块地?不好奇陈嘉颖为什么偏偏死在那里?你现在保持沉默,以为能保护所有人?恰恰相反,你们知道一些事情,却又不说,在真正的幕后黑手眼里,你们就是不确定的危险因素。只有把真相说出来,找出真凶,才能彻底摆脱这个漩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季芳,语气稍微缓和,却更具穿透力:“季芳,你是陈嘉颖的室友,是她死前最后接触的人之一。你看到她惊慌失措,听到她说了那些话。你想想,如果陈嘉颖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而被灭口,那么,同样知道一些内情的你们,真的安全吗?那个请陈嘉颖上游艇的许天河,他会保护你们,还是……?”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季芳的心理防线。她猛地抓住李方军的手臂,带着哭腔:“方军…我们…我们说吧!我害怕!”
李方看着女友惊恐的脸,又想到年迈的奶奶,终于,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狠狠咬了咬牙,看向林砚之,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后的决绝:“律师先生,我们说……但希望您能保证我奶奶的安全,还有…我们……”
林砚之点了点头,知道这场心理攻坚战,他赢了。“把你们知道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这是保护你们自己,也是……还陈嘉颖一个公道的第一步。”
窗外,寒风依旧,但陈嘉颖死亡的秘密,正在一点点被揭开。
听完季芳和李方军的叙述,林砚之登上返回市区的公交车。他靠在窗边,仔细梳理着刚刚获得的信息,试图从中分辨真伪与遗漏。疲惫感袭来,他掩口打了个哈欠,事务所的灯光已然在望。
城市的另一端,吴启轩烦躁的将游戏手柄摔在一旁。林砚之那句“想看看陈嘉颖口中不是男人的你,到底有什么出色的地方”言犹在耳,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那种被轻视、被看穿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破旧的浴室前,杨君依旧抱着那只黑猫,枯槁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油光水滑的皮毛。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浑浊的眼中却透着一丝洞察一切的清明,喃喃低语:
“吞下去的,迟早要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