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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共犯者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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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将破旧浴室的轮廓与林砚之、李砚州的身影一同吞没。而就在这同一片暮色笼罩之下,昭行律所顶层办公室的灯光,正将陈老的影子拉得悠长而清晰。陈老注视着窗外太阳消失的方向,把藏在抽屉中的牛皮纸文件袋转身递给了侍立一旁的李哲明,“小李找个机会,让李砚州偶然知道,陈嘉颖死前在清澜苑见过吴天雄。”陈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然后,用匿名快递的方式,把这里面的照片寄到所里前台,收件人写李砚州。记住,要做得自然,其他的与你无关。”

李哲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指尖刚触碰到粗糙的纸面,陈老那句不带感情的吩咐便在耳边回响,他的五指如同触电般猛地握紧,下意识地将文件袋捏得皱褶不堪。

它不像一份文件,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脱手。李哲明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他努力想保持镇定,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颤音:“陈…陈老,我能问…这里面是什么吗?”

里面装着什么?是能救人的证据,还是……杀人的刀?

他不敢再往下想。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有着千斤重,不止压在他的掌心,更连带着他的心脏一同沉甸甸地坠落下去。呼吸,骤然变得困难。

陈老没有作答。

李哲明惶然地抬起眼,只见陈老就那样静默地坐着,一双眼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任何情绪,深不见底。李哲明只觉得那双眼睛此刻像极了宇宙中吞噬一切的黑洞,要将他心里那点微弱的、祈求清白的希冀,连同他整个人,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回自己的工位,僵硬地坐下,迅速把文件袋塞进一叠案卷下方,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它的存在。李哲明手心里的冷汗止不住的往外冒,濡湿了掌心。他下意识地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可指尖仍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不能慌……不能出错……他如同被下达指令的程序一样,在心里反复的告诫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钉入摇摇欲坠的堤坝木桩。他强迫自己的大脑开始运转,重新模拟那排练了无数遍的、与李砚州“偶遇”时的说辞——

“李律,好巧…我听说…”

“关于那个案子,好像…”

可大脑如同被灌满了沉重而粘稠的浆糊,每一个预设的开场白都卡在混沌的思绪里,断成碎片,搅成一团。一段话组织的毫无逻辑,只剩下混乱的音节和词不达意的恐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经。终于等到李砚州走向茶水间的时机,李哲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的空间不大,咖啡机的低鸣和饮水机的咕噜声在李哲明听来都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他接水的手有些不稳,地板上留下了淅淅沥沥的水滴。当李砚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李哲明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要撞碎胸骨。

他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练习过、略显腼腆和偶然想起的表情。“李律,”他的声音出口时带着显而易见的干涩,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来泡咖啡啊?哦对了,李律,我…我好像听一个朋友偶然间提起过,说在清澜苑附近,看到过林律那个案子的死者…是叫陈嘉颖吧?好像和吴先生在一起……”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太生硬了!太刻意了!他紧紧盯着李砚州的脸,右手握着的纸杯被他无意间捏扁,剩余的水滴洒落了一地。

然后,他看到了——李砚州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在听到清澜苑和吴先生的瞬间,锐利的光芒如寒星般一闪而过,虽然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李哲明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知道了!他一定看出什么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席卷而过,他那点脆弱的侥幸心理,如同山间晚归的幼兽,在山洪的冲刷下瞬间无影无踪。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体温在逐渐消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耳膜嗡嗡作响,他甚至怀疑李砚州能听到他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李哲明只能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不让自己当场失态。

李砚州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静静看了他两秒,这两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然后,李砚州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哦?清澜苑?谢谢你告诉我,我会留意的。”

这平静的反应反而让李哲明更加不安。他几乎是急促地点了点头,含糊应了一声,便像凶犯逃离犯罪现场一样,迅速离开了茶水间。回到工位上,李哲明虚脱般的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他刚刚,亲手将一个可能引爆未知风险的炸弹,递了出去。而他自己,正站在这爆炸的最中心。

随后,午休时同事的声音如同赦令,却也像是行刑的号角,李哲明几乎是逃亡般离开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写字楼。他没有去往常的员工餐厅,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快步行走,仿佛这样就能甩掉身后无形的目光。

他特意绕了几条街,选择了一家距离律所很远、看起来有些陈旧冷清的小邮局。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炭火上。推开邮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发出的吱呀声,吓得他几乎要跳起来。

午间的邮局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柜台后懒洋洋打着哈欠。这份安静放大了他内心的喧嚣,他走到最角落的自助服务区,从包里掏出那个仿佛带着诅咒的文件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不常用的中性笔,趴在桌子上,刻意扭曲着笔迹,一笔一划填写着李砚州的名字和律所的地址。这不像我的字……这不像我的字……他神经质的默念着,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这封信彻底割裂。

封装的时候,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笨拙的将封口反复压实,像是在努力封住一个即将泄露的秘密,又像是在亲手埋葬自己职业生涯的某种……坚持。

走到邮筒前,那深绿色的铁皮箱子在他眼中如同一个张着大嘴的怪兽。他捏着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快递,手悬在投递口上方剧烈地颤抖着,迟迟无法松开。这一投,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李哲明几乎要支撑不住。

最终,他闭上眼,手指一松。

听着那声轻微的、邮件落入筒底的啪嗒声,他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之摔碎、消散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失魂落魄的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阳光却像尖锐的针头,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浑身上下都仿佛被注射了液氮一般,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李哲明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盘旋:

我成了共犯。

第二天清晨,李哲明步履蹒跚地踏进昭行律所光洁如镜的大堂,他的目光习惯性的扫过前台——身体猛地僵在原地。

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正安静地躺在待分发信件的顶层。

它看起来如此普通,混在一堆白色信封里毫不起眼。可在他眼中,那个角落仿佛突然扭曲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进去。前台大理石的冰冷反光,天花板上刺眼的照明灯,空气中弥漫的檀木香气——这一切突然变的极具攻击性。他感觉整个办公区域不再是他熟悉的职场,而是一头苏醒的庞然巨兽,正张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等着他自投罗网。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想要转身逃离。他猛地回头,视线慌乱的扫过身后——他多么希望能看到一丝善意的目光,一个能理解他处境的同伴,哪怕只是一个能让他暂时倚靠的支点。

然而他的目光撞上的,是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陈老。

陈老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的注视着李哲明,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冷漠,仿佛在说:“看,这是你选择的路。”

那一瞬间,李哲明感觉自己像被剥下了所有伪装,赤裸的站在悬崖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而祈求唯一能拉他一把的人,正用眼神将他推向更深处。

他艰难的转过头,强迫自己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仿佛随时会将他吞噬的怪兽口中。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裂的良知和无法回头的未来上。

陈老看着李哲明步伐僵硬地走向工位,他状似无意的经过前台。在前台助理低头整理其他物品的瞬间,陈老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窃贼,精准而迅速的将那个刚刚送达、写着李砚州名字的匿名快递袋纳入了自己的大衣。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陈老用裁纸刀小心地拆开了快递袋。他取出里面的照片——那张记录着吴天雄与陈嘉颖秘密会面的关键证据,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放入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一模一样的牛皮纸袋中,并用一支特制的、笔尖极细的钢笔,在新袋子的右下角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折缝处,小心翼翼地刻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复杂而古拙的图标,像是某种扭曲的藤蔓缠绕着一柄断裂的匕首——这个图案,若是林砚之或李砚州看到,定会瞳孔收缩如临大敌一般,因为它与那桩他们正在秘密调查的、与陈老牵扯极深的十几年前的旧案中,反复出现在关键证物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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