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时的住所时,窗外已是万家灯火。林砚之将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李砚州则熟练地烧水泡茶。狭小的空间里,案情分析会再次展开。
“吴家这次妥协的比想象中快。”林砚之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穿梭的车流。
李砚州将一杯热茶递给他,眼神深邃:“那张照片是关键,但恐怕不是全部。我推测,吴家同样收到了来自市里某些层面的提醒。”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静,“在文明城市评选这个节骨眼上,谁的项目要是闹出无法收拾的丑闻,影响了全市这项头等大事,往后就别想在这片地界上顺畅地拿到任何项目了。经济利益固然重要,但违背政治风向的代价,即便是吴家也承受不起。”
这番话点明了吴家、徐家在此事上束手束脚的根源——他们不仅要互相角力,更要在无形的政治红线前谨小慎微。
夜色如墨,将那座破旧的浴室和小小的居所紧紧包裹。季芳和李方军与林砚之分别后,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缓慢缠绕着他们的心脏,越收越紧。回到李方军那间位于浴室后方不远、同样简陋的住处,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般的沉寂,以及更深的、对未来的惶惑不安。
季芳蜷缩在旧沙发的一角,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惨白,眼神涣散,林砚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不断在她脑海中闪现。灭口这个词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要哭出来:“方军…我害怕……嘉颖她…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们了?那些人……我们真的惹不起啊!”
李方军烦躁的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眉头紧锁。他看着惶恐不安的女友,又看向窗外祖辈坚守了数十年的浴室轮廓,内心充满了不解与担忧。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家?爷爷奶奶守着一块破地一辈子,到底图什么?现在好了,惹上了人命官司,还牵扯进财阀和学校的争斗里!他年轻气盛,却也深知现实的残酷,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拿什么去跟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斗?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甚至有几分埋怨,埋怨奶奶的固执,将全家都拖入了危险的境地。
最终,两人还是搀扶着,敲响了老太的房门。
杨君还未睡,就着床头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摩挲着腿上黑猫的脊背。她看着孙子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与恐惧,看着季芳那孩子吓得几乎魂不附体的模样,再想到陈嘉颖那姑娘冰冷的尸体……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那双看尽世事的浑浊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的悲凉。
“奶奶……”李方军声音干涩,“那个林律师说…说可能会有危险。我们……我们是不是该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杨君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渐渐消散,良久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些言语温和、却端着高高在上姿态前来洽谈的人,看到了校方领导表面客气、实则施压的嘴脸。那些官商勾结、层层剥削的龌龊行径,她虽未亲历全部,但风言风语和老伴生前零碎的愤懑之言,早已拼凑出不堪的真相。
抗衡?拿什么抗衡?她心里一片苦涩。寻常百姓如同蝼蚁,在那些庞然大物面前,轻易就会被碾碎。交出笔记又能如何?不过是螳臂当车,或许还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可是……不交呢?难道眼睁睁看着孙子步那女娃的后尘?难道让老伴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最终染上自家人的鲜血?
终于,她深深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妥协。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老旧的木柜边,吃力地弯下腰,从柜底最深处拖出一个裹着岁月尘埃的木箱。打开锁扣,里面是几件旧衣物,她小心翼翼的将它们挪开,露出了底层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她将其取出,捧在手里,油布隔绝了潮气,却隔绝不了那扑面而来的陈旧气息。她用枯槁的手指,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揭开油布,仿佛在揭开一段尘封的、不愿触碰的过往。里面,是一本页面严重泛黄、边角卷曲的硬壳笔记本。
“你爷爷……”老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他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他说……他说这里面记着咬人的东西……总有一天,或许能用上……”
她将笔记本递向李方军,手臂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年老体衰,因为交出这份东西,就交出了老伴最后的遗志,也代表一家人可能面临的、未知的风暴。那一刻,她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无比苍凉与脆弱。
李砚州站在窗前,指尖刚将调查请求通过加密渠道发送出去,手机便猝然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他无法忽视的家族内部号码。他心头一紧,深吸了一口气才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位长辈熟悉却此刻异常严肃的声音,没有寒暄,直切主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砚州。”仅仅两个字,就让李砚州脊背微微绷直。
“你刚才在查什么?”长辈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云江的事情,水很深,不是你能轻易搅动的。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你,对我们家。”话语在此处微妙地停顿,留下令人窒息的空白,随即是更明确的警告:“做好你分内的案子,不要节外生枝。这不是建议,是提醒。”
通话时间很短,短到李砚州甚至来不及组织语言辩解或询问。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他久久没有动作,只是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放下手机,面色凝重的如同窗外积雨的阴云。一种混合着震惊、无措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家族的警告像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这不仅仅意味着云江这潭水比他预估的还要浑浊、危险,更意味着一个他极不愿面对的事实——他所在的、引以为傲的家族,其枝蔓或许早已与云江这块土地下的利益网络,与这场轰轰烈烈的文明城市评选背后的政绩工程,有了千丝万缕、难以切割的联系。
怎么会……家族里也有人牵扯其中?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眩晕。是单纯的利益关联,还是……与他和砚之正在秘密追查的、陈老牵涉的那桩血腥旧案,也存在某种可怕的瓜葛?迷雾似乎更浓了,而且是从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弥漫过来。
紧接着,一股更尖锐的忧虑刺中了他——砚之……如果砚之知道我的家族也可能涉足其中,他会怎么想?他几乎能想象出林砚之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会浮现出怎样的冰冷与疏离。他们之间历经生死才建立起的信任与依赖,是否会因此产生无法弥补的裂痕?
一时间,他心乱如麻,站在信任的挚爱与复杂的家族背景之间,难以抉择。坦诚,可能意味着打草惊蛇,将两人置于更不可测的危险中,甚至可能提前引爆他与家族之间的矛盾。隐瞒,则像是在两人之间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默的在房间里踱步,眉头紧锁,内心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理性压过了冲动。他不能冒险,不能在情况未明时,让任何不确定的因素干扰到砚之,影响到案件核心的推进。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屏幕上林砚之刚刚发来的、关于徐家动向的分析报告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必须先弄清楚,家族的牵扯到底到了哪一步,是否与陈老的旧案直接相关。在此之前……只能先按下不说。
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带着沉重的负疚感,以及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他必须独自背负起这个秘密,在暗中查证,直到他能厘清这团乱麻,或者……直到再也无法隐瞒的那一刻。他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钢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案卷之上,却感觉那支笔,此刻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