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州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没有直接递过去，只是用手指轻轻按在茶几上，推向吴天雄的方向。照片上，正是陈嘉颖与吴天雄前一后进入清澜苑的侧影，时间戳清晰可见。

这张照片的得来，带着几分偶然与深意。就在昨天早上，律所里那个由陈老亲自招进来、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律师小李，趁着在茶水间偶遇李砚州时，状似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李律，听说您在查东陆大学的案子？我有个朋友好像在清澜苑附近看到过那位死者和吴先生……” 随即递过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便匆匆离开。第二天，一张匿名送达的包裹里，就是这张照片。

陈老的人？还是想借刀杀人？李砚州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的复杂信号。但这张照片太关键了，无论送来的人目的为何，它都是一把能撬开吴天雄坚硬外壳的利器。

“吴先生，我无意探究您的隐私。”李砚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这张照片，以及陈嘉颖生前留下的一些关于土地、交易、甚至灭口的模糊信息，如果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媒体，或者……徐家的人拿到，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恐怕会对吴氏集团的声誉，以及您个人，造成一些……毁灭性的误解和困扰。”

他刻意加重了灭口和毁灭性两个词，并将照片缓缓收回。“我的当事人冯德远是否清白，其实对吴家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让这起案件，以最快、最安静的方式了结，不让任何不必要的联想和调查，影响到吴家正在推进的正事，比如……侧门浴室那块地。我想，您也不希望市政和校方的关注点，从土地开发转移到命案调查上来吧？”

李砚州没有要求吴家承认什么，也没有直接威胁，只是点出了照片存在的风险，并将吴家的核心利益与案件的平稳落地捆绑在一起。打这张牌，不是为了掀桌子，而是为了把对手拉回谈判桌，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出牌。同时，他心中对陈老和那个小李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层。

吴天雄盯着李砚州，眼神复杂，那是一种被拿住要害的愤怒与不得不妥协的屈辱交织在一起的神情。良久，他才从牙缝里缓缓吐出一句话：“李律师，果然……手段高明。”

林砚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微微一震。他垂眸瞥去，是李砚州发来的信息，内容简洁却重若千钧：「吴家已点头。」

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感瞬间流过他的四肢百骸。他抬起眼，看向办公桌后那位仍在故作沉思、手指却泄露焦躁地敲打着桌面的校长。

“周校，”林砚之的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刚刚确认，吴家愿意全力支持校方推进浴室地块的开发。他们理解学校在文明城市评选中的难处，承诺会动用一切资源确保项目顺利。”

这番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周秉璋脸上那副教育家的面具。只见周秉璋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骤然舒展，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迸发出精明的亮光，连带着整个肥胖的身躯都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几分。他手指的敲击戛然而止，转而紧紧握住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林律师早该这么说！”周秉璋的声音瞬间洪亮了许多，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吴家能这么明事理，那就太好了！这块地困扰学校太久了，早就该为教育事业做贡献了。”

他那张圆润的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之前的官腔和推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换了一个人：“既然是三方共赢的好事，学校当然要全力支持。你放心，警方调查绝不会受到任何干扰，该配合的我们一定配合。”

他站起身，热情地绕过办公桌，压低声音说：“不瞒你说，这块地一天不解决，我这个校长就一天睡不好觉啊。现在有吴家这样的负责任企业介入，我终于可以给全校师生一个交代了。”

林砚之看着周秉璋眼中闪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算计光芒，看着他迫不及待地将教育使命与商业利益混为一谈的谄媚姿态，心底冷笑。这位一校之长，在利益面前，终于撕下了那层薄薄的面具，露出了底下精明的商人本色。

什么教育理想，什么学生安全，在这一刻都成了可以称斤论两的筹码。而这场交易，就在这间挂着“教书育人”匾额的办公室里，心照不宣地达成了。

一场无声的交易，在林砚之抛出这最后一个、也是最具分量的筹码后，终于尘埃落定。校长得到了他想要的——来自强势一方的明确支持以及对项目尽快摆脱命案阴影的承诺；而林砚之，则为后续的调查，撕开了一道宝贵的缺口。

离开校长室后，该去会一会那两位关键的“知情人”了。林砚之看着手机里之前李砚州发的信息，勾了勾嘴角。

与此同时，李砚州刚从吴家出来。他坐在驾驶座上，回想起刚才与吴父虚与委蛇的场面，不由得暗骂一声“老狐狸”。吴启轩对陈嘉颖的死表现出惊人的冷漠，在他口中，陈嘉颖不过是一个“妄想用孩子绑架婚姻、野鸡变凤凰的捞女”，她的死，甚至带着几分活该的意味。吴家对此事的定性，轻蔑的令人心寒。幸好，陈老事先交给他的那张照片起到了关键作用，否则他此行很可能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