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荼刚盘好自己的尾巴,玉盏结界外落下一片阴影,小童的脸上被剑划了一道,他看上去并不在意,也不处理,抱着膝盖蹲下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姜荼。
“你会说话吗?”
姜荼晃晃尾巴,没开口。
看了好几天沉睡的鲛,突然得到反馈,小童显然有些过度兴奋,挂着小虎牙冲姜荼笑。
“传闻中鲛人善乐,能使万鬼同哭,你能给我听听吗?”
万鬼同哭是什么冥场面?姜荼腹诽,间或夹杂几缕银发的黑发低垂,挡去他略显冷漠的稠丽五官。
小童被无声拒绝也不恼,笑嘻嘻学江菏泽姿态,闭目一柱香不到,不耐地睁开眼,开口便是:“不然我将师兄打晕了,放你出来玩玩?”
此“打晕”非彼“打晕”,“玩玩”想来也不止“玩玩”。
【这小孩真虎啊。】
姜荼看他盯着江菏泽蠢蠢欲动,似乎已经在盘算如何出手了,当即惊叹,许久未见熊得如此明目张胆的小孩了。
可惜,江菏泽眼睛都没睁:“正清。”
有如一道紧箍咒降下,小童当即端正了姿态,可眼里明晃晃的不服气,细看还有些诡秘的恶意。
不知过了多久,在姜荼险些又要闭眼睡去时,江菏泽收回运转的灵力,自袖口取出一枚不断震动的铃铛,握于掌心片刻,起身负剑去了水帘旁。
应是有人来接应他们,然而率先而来的是劈进水帘的一道剑影,惊鸿一剑,停在小童身前半寸不到的位置。
紧跟着剑气踏步而来的少年连声呼喊:“正清师弟!你还活着吗!”
语调高昂,抑扬顿挫,只是没有丝毫担心之意,听上去更像盼着他师弟出事。
小童:“……”
【这个宗门,好有意思。】
江菏泽等少年走进山洞才收起铃铛,不大满意:“晋屏,只有你来了?”
叶晋屏正伸手将小童的脸往两边扯,闻言合拢双手给小童挤出金鱼嘴,回头,依旧是那副抑扬顿挫的调调。
“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愤慨:“叶晋屏一剑可抵千军万马!”
“是吗?”江菏泽反问。
叶晋屏不觉有异:“自然!”
“既如此,明日便由你来断后吧。”
叶晋屏:?
小童:“嗤。”
最后掐一把过了手瘾,叶晋屏四下张望:“鱼呢?你们把鱼放哪儿了?”
看得津津有味的姜荼下一秒就被连鱼带盏捧了起来,被迫和人来了个眼对眼。
“好美的鱼,鲛!”叶晋屏喃喃,扭头就冲江菏泽发难,“你就不能把芥子空间给鲛吗,让鲛挤在这盏上像什么样子!”
一旁的小童幽幽附和:“他还拿幽龙锁绑鲛呢~”
幽龙锁锁的不止是灵力,还卸有七分力,且本身认主,不管用在何处,都带有那么几分不可细说的意味。
小童暗戳戳地点,叶晋屏则直愣愣指:“这鲛可是要拿去换神君恩泽的,你拿自己的东西锁着,不好吧。”
谁知道那位喜怒无常的神君会不会嫌这个。
江菏泽抄着手:“这鲛术法造诣与我不相上下,你觉得自己能防住,我可以收回幽龙锁。”
归一宗虽不是第一大宗,但也是榜上有名的存在,江菏泽更是乾元一派百年难遇的天才,能和他修为不相上下的鲛,小童和叶晋屏是万不可能制住的。
叶晋屏尴尬地摸摸鼻子,讪讪地将玉盏放下,不过少年人不惧尴尬,他负剑转身:“天黑了,我们可以上路了!”
“……师兄,你仿佛在诅咒我们。”小童幽幽道。
“师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叶晋屏神色认真,“是你拖了菏泽师兄后腿,我来了,菏泽师兄才有余力继续护着你。”
“别吵,快些回去。”
江菏泽打断了两人,将玉盏招至手边,率先劈开水帘。
归一宗距离南海并不算远,尽管前仆后继有人来围追堵截,但正如叶晋屏所说,他来了,江菏泽有了“余力”,在第五个日头落下时,三个血糊糊的人影摔进了归一宗护宗大阵。
进了宗门,自然不能再光明正大地抢,停在阵外的几拨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没入阴影。
见此,叶晋屏彻底松懈下来,松开长剑就地倒下,一扭头,一滴血落在面前。
“……”他顺着看向江菏泽滴血的手,招呼道,“师兄,回到宗门你就别逞强了,躺下等会吧,乾元派的师弟们必然已在路上。”
江菏泽没有躺下,却也收了剑席地而坐,这是以往归一江菏泽绝不会做的事,可见这几日不止歇的追杀前所未有地耗费了他的心力。
一旁还能站住的小童来回看他们,发现他们没有要管自己的意思,眼珠一转,倾身向前,双手探向江菏泽手边的玉盏。
强压之下骤然放松的两人毫无防备,眼见着那双手即将握住玉盏,当空一声清喝。
“退!”
青色符纸逼退了小童,见江菏泽两人有了防备,小童嗤笑一声,干脆施了遁地术离开了。
青色的人影落下,未站定便是数落:“那可是正清师弟,你们就一点也不防备?”
来人长发尽数挽在脑后,弟子服处处收束,显得干练磊落。
叶晋屏哀叹:“师姐,防不胜防啊!”
他再次躺下,劫后余生般叹道:“幸亏是师姐你来了,若是常桂师兄来,我们定是要被丢出宗门的。”
安荷哼道:“除了我,现下谁还有闲心关心你们俩。”
她目光落在江菏泽身上:“你带回来的鲛,你自己先养着,师尊今日归宗,估摸着今晚便会来寻你,你,好自为之。”
【好飒的小姐姐。】
姜荼双手贴在结界上,仰头看着安荷,银白的尾在身下轻轻摇曳。
一只手盖住他的视野,他只能听见有人不温不淡的话声。
“多谢师姐,我知晓。”
“那就快去吧。”
接下来便是持续了数盏茶的晃动,等停下来的时候,原本还有力气的鲛只能有气无力地趴在盏底,哪怕盏外十步一景,缭绕仙境,都没了多看的力气。
【0408,我晕车,买两个晕车药来。】
有气无力地呼唤两声,见得不到回应,姜荼微微睁眼,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绿水青山,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下一秒身周温热,姜荼被放入了一处温泉。
鲛不晕了。
鲛又活了。
银色的尾舒展,卷动泉水又没入其间。
江菏泽将玉盏收进乾坤,单膝跪下,专注去看在清澈见底泉水下自在泳动的鲛。
鲛尾铺开,在泉底躺下的鲛突然与他对视,眼尾的蓝色流光浮进眼眸,转瞬没入江菏泽眼瞳。
待江菏泽回神时,鲛人尖利的指甲距离他的眼瞳不过半寸。
江菏泽紧紧握住鲛人的手腕,后者不呼痛,反倒是扬起一抹笑,歪歪头,一派天真,仿佛刚才想要戳瞎人类眼睛的不是他似的。
见逃过一劫的江菏泽似乎也不打算与他计较,松了手也没打算离开,姜荼看看发红的手腕,交叠双臂趴在池子边,歪着头打量眼前的人类。
“会说话吗?”
江菏泽指了指喉咙。
绮丽的鲛伸手,学他指喉咙的动作,只是指的是江菏泽的咽喉,明明那般茫然无辜的神态,若非江菏泽退得快,锋利的指尖必然划破眼前人类的要害。
两次不中,鲛人似乎放弃了再动手,低吟着不知名的曲调,银色的尾拍起高高的水幕,整只鲛潜入泉底。
江菏泽认真听着,直到泉与鲛都归于平静才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