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宗,弟子戒堂。
江菏泽到时,审讯已经过了一轮,抬出去的弟子无一不是血肉开绽,哀声连连。
戒堂里的血腥味已经持续了七日,一层叠一层,透出一整个宗门的不安与彷徨。
戒堂长老收回手里的戒鞭,抬头去看高座上沉默不语的几人。
“私自出入过万卷阁的弟子皆已惩处过,结果如诸位所见,并无人见过四方笔。”
戒堂里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主位上的男子起身,庄肃的面庞,沉声道:“诸位,守护四方笔的责任自首代宗门宗主口口相传至今,代代安然无恙,直至今日。岑何失职,看护不当,理应自请责罚,但,贺朝节在记即,四方笔不出,神器不来。归一宗并非大家门派,承受不住其他门派问责,岑何有愧,只愿能尽快请到神君出关,找到四方笔。”
主位右侧,辜长老将浮尘轻放于岸面,问岑何:“神君闭关已逾百年,宗主想请神君出关,有何倚仗?”
岑何向其颔首,将身后的江菏泽招来:“此事涉及神君隐秘,既是菏泽查阅而来,便由他来说吧。”
江菏泽上前行礼,不疾不徐道:“我此前曾听过一则轶闻:神君的爱人是鲛人一族。恰好三月前,南海现鲛人踪迹时,神君隐隐有破关的迹象。四方笔失守兹事体大,久久寻探不得,菏泽便向宗主提议,将鲛带予神君,试探一二。”
“胡闹。”主位左侧较辜长老稍显年轻的男人将重剑捶地,“那是已登仙境的神君!高高在上的仙,怎么会为一尾鱼走下神坛!”
“话不能这么说~”男人旁座的女人支着下颚吃玉果,“你方剑痴哪里懂得来男欢女爱?菏泽说的轶闻百年前可是沸沸扬扬,我也听过。遑论神君既已登仙境,为何不去九重天,屈尊降贵留在凡界不为心中所系,还能有什么?”
剑痴想反驳,目光瞥到女人轻飘飘刮来的一眼,顿时收声。
无人再开口,便是默认的意思,江菏泽接到宗主的授意,继续道:“贺朝节迫在眉睫,菏泽今日便启程,尽快前去苌眠。”
待到诸位长老离去,留在最后的岑何拍拍江菏泽的肩膀,欣慰道:“菏泽,我没有看错你。”
有了鲛与神君,四方笔便没了大部分的注意力。
“若是神君不认那条鲛,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江菏泽垂下眼:“弟子知晓。”
*
阔海阁,江菏泽的落脚地,多了条鲛。
归一宗乾元派大师兄,传闻中高冷可靠的江菏泽,在自己独一座的阁楼里,向温泉里的鲛伸出手。
几乎是和白日里一模一样的站位,姜荼躺在泉底,在抓飘摇的鲛衣时抽空看了他一眼,冷哼。
【他在挑衅我。】
又不是小猫小狗,岂是伸手就能召来的。
【而且还不是我的任务对象。】
0408:“触发关键词。请任务者注意,本次任务回收对象与任务对象为同一人,请任务者仔细辨别。”
【辨别?你怎么升个级还提高任务难度了?】
0408冷酷无情:“请任务者积极完成任务。”
【……你变了。】
高傲的鲛鲛尾摆换了方向,自上俯瞰,只能看见绮丽的光在层层叠叠铺开后的鱼尾上折射跳跃。
银白的底色,如一轮沉底的月。
江菏泽伸手捞了一把月亮,在月光从指缝流逝时,他的月亮突然摇尾浮上了水面。
鲛人的眼睛是碧蓝色的,深处流淌着汪洋大海的波光,不经意,就会沉溺。
姜荼在咬住江菏泽手指时突然回神,抵在牙尖上的温热皮肉柔软,微微凹陷,而被他咬住手值的人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上去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姜荼咬不下去。
【0408,我不对劲。】
0408突然友情:“鲛人喝血可以饱腹。”
姜荼很冷静【我们鲛非必要不喝这个,这是人鱼才干的事。】
血脉不纯的人鱼,才会吸食人血并恶意玩弄人类,以此为乐趣。不过反之,人类捕捉人鱼时也会利用这点。
江菏泽勾了勾手指:“想要?”
狡猾的人类居然试图用鲜血引诱鲛人,可惜姜荼是一尾自制力超强的鲛,不仅不上钩,鲛尾一翘一拍,兜头给了江菏泽一场温泉雨。
惩罚完胆大妄为的人类,鲛人再度沉回泉底。江菏泽确认对方没看自己了才撤开灵力防护,衣裳干燥,可闻到被泉水洗过的空气,他身上沾染到的腥气便变得不堪多闻。
鲛人不和他交流。江菏泽想着,还是在临走前留了话。
“待我洗漱后,今夜便带你去苌眠。”
姜荼抱着鲛尾。
带他去长眠?这是要杀鲛了?
随遇而安的鲛心大,抻手押尾,闭上打起瞌睡。
温柔的月光穿过泉水将他拥抱,勾勒出一张毫无瑕疵的脸。
0408检查到鲛人心率平稳后,化为小小一团回到了总部。偌大总部唯二的两人正在总控台前一人一边地对峙着。
肖丰年揉着眉心,语气难得强硬:“你这样胡来,部长回来不会轻饶你的。”
他对面的正是刚回归的易滞,易医生没了负担,摘了眼镜后看上去多了几分痞气:“那也得他回得来。”
“……”丰年好脾气道,“你别诅咒他们,他们刚救了你。”
他企图用“他们”唤起易滞的良心,可惜后者不领情,耸耸肩:“救我的可只有一个人。”
丰年叹气,目光落在屏幕边团着的0408上:“你怎么又偷懒啊。”
他不想和易滞争执,只能转移话题。
0408滚到屏幕上,调出鲛人睡得正香的画面,无声表示偷懒的另有其人。
易滞脚一点拖着椅子滑到屏幕前,撑着下颚感慨:“真好看一鲛。”
他蠢蠢欲动的手被肖丰年打开,后者警告地看他一眼,看出丰年的坚决,易滞摊手,撇开眼。
自觉又当爹又当妈的丰年戳戳0408,温柔道:“回去吧,找个机会提示姜荼谁是任务对象。”
0408:“收到。”
看着光团消失,易滞冷笑:“智障。”
丰年再次长叹:“别骂了,皆大欢喜不好吗?”
“哼。”
****
苌眠,神君的领地,四面环山,中间盛着一汪湖。
自神君闭关,苌眠陷入永恒的寂静。
日升月落,平凡的一天一次一次过去。
先是一道清风,湖边几乎耸入云天的树轻轻摇晃枝叶,垂落的枝条在湖面画出一道又一道圆。
然后是一声清啼,碧蓝的飞鸟自树荫间腾起,长长的尾羽划过天空,分开苌眠厚重的云。
树与天的交际处,纯粹的神力铺开,被神识重新笼罩的苌眠万物复苏。
苌眠迎来不平凡的一天。
清啼声响彻天空后,金色的云聚在天边,高调宣告神君出关。
正准备踏出归一宗的江菏泽也听见了清啼,看见了那片云。
他沉默地伫立着,一只手无声的摁在腰间的莲花盏上,宽阔掌心正好将莲花盏完全包住,即使其中的鲛醒着,也看不到半分外头的景色。
缥缈若雾的鲛尾起伏着将莲花盏全然盘踞,没有主权的鲛不满地敲敲打打,可等江菏泽低头看时,只看见银白的一团,如玉坠海。
这次换人类试图引起鲛的注意。
听见食指轻扣的声音,姜茶数三声,决定做只有礼的鲛。他晃着绮丽的尾,浮到玉盏上方,撑着屏障与江菏泽对视,虽不言人语,但想说的话透过一双温润的眼眸表达分明。
鲛想出来。
江菏泽摇头:“我们要走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