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仆役们收拾了锄头耙犁,相继躲到长廊底下。瓜果茶香随风飘散,谈笑之声不绝于耳,众人视线外的苗圃中,静静站着个人。
悬圃仙岛灵力充沛,仙草幼苗长势喜人,早早被杂役移种到大田之中。苗圃失去灌溉,只剩几颗劣苗在龟裂的泥土中等死。
此前,陈泗从没当过园丁,也无心侍奉花草。可他今日站在苗圃中,却只为那几根劣苗遮阳,他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回忆起昨晚的事。
段瓴咧嘴,半边脸被月光照亮,他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整个海外书海都没有的东西,你从哪儿听来的法子?”她哂笑道。
她疑心甚重,他若坦白相告,保不齐又不得安生。于是他将半截话咽进肚里,翻过身去:“我梦见的,别当真。”
“你嘴里哪有真话?”段瓴躺回榻上。二人一夜无话,直至天亮。
天才放亮,段瓴便收拾齐整,似乎又要出门。
“去哪?”此话出口,陈泗自己却被她的回眸噎住。
无论去哪、做什么,她一向有自己的决断,他无权过问。况且没有灵台,他也帮不上忙。
怎料她开口:“去学宫。拜入宗门数月,就去过一次,夫子姓什么都快忘了。有事?”
“没有,”陈泗起身穿衣,“今天我去大田干活,可有要用的仙草?”
段瓴若有所思,最后道:“帮我带两株静心藤,谢了。”
念头在脑中回旋之际,陈泗听见呼吸声,回头却不见一个人影。
“出来吧。我既然来了,便是答应了你的要求。”
田埂上凭空出现一道瘦小身影,是个少年。他与陈泗一样穿着杂役短衣,过分干瘦的身体却衬得衣裳愈发宽大,活像披了身孝服。
陈泗见过他,就在返宗的第二日。
自打来苗圃干活,他隐约总能察觉一道视线始终窥视着自己,却苦于没有神识,不能将其抓个正着。
极洲一行事发突然,除了沈春卿,就只有他本人知晓。却正好歪打正着,让他揪住了这小子。
他消失数日,忽然又出现,杂役们不知他去向纷纷上前攀谈。只有这个少年,一见他便借故躲去另一块苗圃。
于是在其下工途中,陈泗截住了他。少年一愣,拔腿便跑,然而没跑出多远,他停下脚步又返回住处门口。
陈泗抱着手臂,不疾不徐道:“怎么不继续跑?”
少年矮他一大截,抬眼看他,露出的大片眼白充满野性,像极了小兽。
“这里人多,换个地儿说。”少年道。
他与其余五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确不便说话。陈泗跟他身后,拐过错落的楼舍,绕开人群,走走停停,总算来到一扇门前。
少年推开厚重木门,眼前的景象却令陈泗脚步一顿。
一方翠色嵌在门框内,门后是一片竹林。微风吹过,竹叶摩肩接踵发出的淙淙声,如溪流般流淌耳边。
声色俱全,却并非实景,这是用灵力织成的空间。
“说吧,你背后之人是谁?”陈泗跨入门内瞬间面色陡变,几乎逼问道。
少年眼珠一楞:“我背后没人——”
他的话音被一只大手扼在喉间,连呼吸也变得奢侈,少年剧烈踢打起来。
陈泗仿佛变了个人,一双弯眼中结了冰霜,冷漠得骇人。他看似病弱,手劲却大得吓人,无论少年如何挣扎抓挠,始终不退半步。
直到手上出现数道血痕,少年颓然垂下双手,他这才松手,脸上再度挂上三分讥笑。
“咳咳咳咳咳!”少年摔坐在地,剧烈咳嗽间飞快后退。
“谁派你来的?”陈泗蹲下身来,却见他猩红双眼中,再不见忿恚,只有惊骇闪烁其中。
少年终于开口,嗓子却哑了:“我家主人想……与你结交,仅此而已。至于主人名讳,我不能说。”
“与我结交?”
陈泗摩挲着手腕长出的新肉,嗤道:“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怕是别有用心,谈何结交?”
“啊!”
就在这时,少年惨叫一声向后倒下,猛地抽搐起来。他双眼翻白,口吐长舌,双手僵直好似鸡爪,片刻后倏地站起身来。
再开口时,却是青年男子的嗓音:
“陈贵友可知,世上有一宝物名为‘寸阴玄尺’,可修补灵台,再生灵脉?”
难怪他神情不似常人,那少年原是一具肉身傀儡!
修炼人傀术,来人绝非正道。陈泗抬步欲走,却听他道:
“为结识陈道友,我愿告知玄尺的所在,以表诚意。”
陈泗冷笑:“寸阴玄尺于我,不过废铁一堆。不论你居心何在,我只回答你一句话——你找错人了。”
他跨出门槛,却听那人问:“于你废铁,那于段瓴呢?”
陈泗沉默了。
旁的不谈,就修炼一事上,段瓴悟性极佳。他还记得白匪石上门为难那日,段瓴自语道:“不成功,便成仁。”
西厢房中数日,她早清楚自己灵脉尽断,无从修补。于是早早开始琢磨其他门路,经络运气不成,她念叨起兵法,鬼使神差间竟真改变了一滴血的去向。
若不是秦莲衣,即便段瓴此生不涉足修界,也能在凡人小国中闯出一番天地。
若真修复了灵脉,加上那颗聪慧脑瓜,段瓴或许是修界百年太平的另一个巨大变数。
简直……让人喜闻乐见。
他想起那苗圃那几根无人在意的劣苗,转身走进门中。
想必早厘清了他对段瓴的心思,少年脸上不见惊异,只有成竹在胸的从容。
“我愿意与你结交,可不代表我愿帮你做事,”陈泗道,“这是规矩,一码归一码。”
“好!”那人大喜,“陈贵友豪爽,我也不多做扭捏之态,即可前来晤面相谈。”
未等陈泗回答,少年眼睛一闭,又栽倒在地。好半晌才爬起身来,他动作怪异地捏了捏鼻子,道:
“他要见你,跟我来。”
***
仙岛另一头,学宫北斗讲堂中。
“你们究竟是来听学,还是来闲聊的?”曹夫子一推左眼前的晶片,怒斥众人。
坐在首排的同门猝不及防,被他喷了一脸口水,个个面露嫌恶,忙不迭擦起脸来。
整个学堂灵力频传,个个交头接耳,曹夫子气得够呛,将众人分神的矛头直指后方风云人物。
那人头戴傩面,身姿板正,正聚精会神看着手中书册。册子不大,却相当厚实,页脚多处翻卷,像是本手札。
“段瓴,”曹夫子叫道,“野猪的事我还没跟你计较,现今既肯来了,若不听课,便滚出去。”
段瓴眼神古怪,没有动作:“夫子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怎知我没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