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立即响起窃窃私语,众人与曹夫子朝夕相处,都知道他脾气暴躁,若有人胆敢顶嘴,必会招致重罚。
“别睡了,”一弟子低声道,“有好戏,好戏!”
他邻桌弟子原本不断给夫子磕头,闻言立即坐直了身子,神识朝堂后投来。
果然,曹夫子眉毛倒竖,骂道:“你这丫头,华而不实!我倒要考考你,方才所讲‘隐元匿踪步法’如何催动?”
“灵力流转命门穴,阴转三次,阳转五次,存思隐元星宿即可发动,”段瓴站直道,“敢问夫子,可有漏误?”
曹夫子下巴一扬,颇为不屑道:“隐元星乃北斗之弼星,星主式微,借运最是容易。你能背出功法略要又如何?没有灵脉就没有命门穴,你又无法催动,学不学差别不大。”
众弟子听他此言,纷纷朝段瓴看来。夫子言语毒辣不假,可这赤裸裸的羞辱,却并不多见。
诸星台一战,曹夫子有所耳闻,却没兴趣一观——一个太初,竟敢托大应战两个老手,噱头十足,死相难看——起初,他不屑一顾。
再次听闻她的名姓,是第二日入夜时,诸星台上爆出巨响,众人呼喊声响彻云霄。
一弟子御剑飞回,满面愁容,失神念叨着:“输了,怎么会输呢?怎么能输呢?”
他这才记起那场早已约定的所谓“决战”。
果不其然,他想,定是那段瓴惨败,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他拉住那弟子问:“可是那丫头输了?”
弟子长叹一声:“夫子您甭提了,是四象派那家伙输了。五百灵石,亏得底儿掉!诶……”
怎么可能?胡为轻可是中三境修士,怎会输给小小一个太初?
弟子见他不信,将白天的事细细道来。听见符箓化作人形,还手持双刀,曹夫子问:“那刀激发的罡风可是深蓝色?”
“正是,夫子怎么——”弟子见他神色陡变,吓得一时结舌。
曹夫子一言不发,转身便走,次日讲堂数次忘记言语。另一夫子见他魂不守舍,问及原因,他这才摇头:
“奔星阁,终究还是与卫雀产生了瓜葛。”
那夫子当他寿数将近,头脑糊涂了,并未将此事当真。
可曹夫子曾望着卫雀,亦如此刻,望着段瓴这般。无论二者有没有关系,他都要锉锉她的锐气,若能绝她修途,便是最好。
修界不应,也不能再有浩劫。
段瓴不言,傩面下的双眼在堂中逡巡,半晌才开口:“我无灵脉,可否请这位师兄为我示范一番?”
被她看着之人,正是先前打瞌睡的弟子,同门称他张生。他苦笑一声,就要推辞,却听曹夫子笑道:“他个不学无术的,怕是连隐元位于何处都不知道,换一个。”
张生眼睛一瞪,叫道:“我知道!这就为师妹示范一番。”
他站直身子,运气至两肾之间,灵力汇聚成一拳大的圆环,左旋三圈,右五圈。随即,一颗星宿似有若无,隐现他灵台之上。
是隐元星。
似有一丝微风拂过,张生闭眼的模样落入段瓴眼中,好似水中倒影,却有一瞬晃动。
绝不是眼花,段瓴笃定,他就要发动匿踪步法。
众人屏住呼吸,视线集中在张生身上,他没使出步法,却先憋红了脸。
“我害羞,都别看我!”他找补道。
与他相熟的几人一阵嬉笑,却当真不再看他,接连转过了身。
好半天过去,只听一声长吁:“夫子,命门运灵,阴三阳五,想着隐元星我都做到了,为何还是使不出来?”
“废柴!”曹夫子掷出戒尺,破口大骂:“你想的是隐元吗?特爹的,那是洞明!”
“哎哟!”张生挨了一尺,还得捡起戒尺,将它还给夫子。
弟子们哄堂大笑,熟络者纷纷凑过来嘲弄张生,后者头快埋到桌底,堂中氛围堪比过年。
可曹夫子一拍书案,面色不虞。众人冷静下来,再不敢作声。
“除开弄错了星宿,倒也没错,师兄示范在前,”曹夫子道,“你可会了?”
段瓴答:“应当会了。”
曹夫子一愣,随即大笑:“我倒要看看,连命门穴都没有的人要如何发动步法。”
神识探入莲盏,灵石均已耗尽,只剩当康与她大眼瞪小眼。段瓴笑道:“敢问夫子,我可否在讲堂攒个赌局?”
嚯,好大口气。什么戒律堂规,全被抛之脑后,曹夫子难得大方:“可以,你要赌什么?”
“赌我成功运转步法。一赔十,如何?”
讲堂登时炸开了锅,惊诧者有,鄙夷者有,好事占多,众人七嘴八舌,快把房顶掀翻。
“一块灵石,我押你赢。”一人道。
“抠死你得了,”另一人大翻白眼,“我押二十,押你输。”
张生总算缓过神来,不知哪儿来的胆子,高喊道:“我押一百灵石,押师妹赢。”
不一会儿,弟子三七分成两拨,三成押段瓴赢,剩下是唱衰她的。最后到了曹夫子,他捋了捋眉毛,道:“我堂堂北斗夫 子,岂能与弟子耍钱?不押不押。”
众人匪夷所思,却拿他无可奈何。
死老头子挺谨慎。
当康不断的唠叨下,段瓴催动血兵。
数以亿计的血兵循着血脉,流转到后腰,却不再前进,反而集结在两肾之间。
随着聚集血兵越来越多,此处血脉扩张,很快变作一指粗细。
鬼胎吃了苦头,近来数日安睡在心脏旁,奔流的血液将祂唤醒。漆黑的瞳仁望着段瓴的灵台,祂再次露出贪婪的笑容。
“她在做什么?”有人问。
低阶修士与未修瞳术者,神识无法穿透修士肉身,众人只见汗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张生注意到她发白的指节,朝讲台投去不安的目光。
鲜红的血液奔涌,曹夫子大睁着一双枯眼,其中惊艳之色,可见一斑。
血脉变作一圈大小,段瓴后腰鼓起大包,牙缝中偶尔传出粗重呼吸,可她始终一言不发。
“呃嗯。”段瓴低哼一声。
终于,血脉不堪重负,裂开一道缝隙。
血崩就在瞬间!
“快住手!”曹夫子如梦初醒,戒尺向她甩来。
然而众人眼前一空,只听“啪嗒”一声,戒尺落地,原处已不见段瓴踪影。
“人呢?”
“去哪儿了?”
桌上手札被风翻动,露出歪歪扭扭的字迹,上面记了往前讲堂的内容,不很详尽,重点却应有尽有。
曹夫子轻嗤一声,这声笑确实为自己:“是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