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瓴呡茶:“我答应她,日后若发达了,绝不忘记你们。”
“此言当真?”
贯众点头,在段瓴对面坐下:“你冒险前来,不会只为了说大话吧?”
大话?
贯众才加入几天,说话便如此刺耳,陈泗功不可没。
“我有一惑,还望二位如实道来。”
接着,她隐去夺舍秦莲衣之事,将泊芳斋暗湖中奇遇和盘托出。叙及人首龙身怪物与蓝溪派令牌时,绵马二人均已色变。
“你们果然知道。”段瓴道。
往事不堪回首,绵马眼神闪烁,道:“这怪物在地宫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人姓赢,名讳不详,是蓝溪派掌门……”
于是,蓝溪派旧事借由绵马之口,终于浮出水面,见得一丝天光。
约莫二百余年前,绵马贯众两家隐居沧溟洲野村,临近蓝溪派祖庭——便是如今泊芳斋所在处。
彼时二人不过总角,玩心正大。一日傍晚,她们钻入山林,鸟兽没捉到,困倦侵袭下竟睡倒树丛之中。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贯众一阵皮紧,拉起绵马便是一阵狂奔。可跑到村中时,迎接二人却非亲眷,而是人高马大一群修士。有男有女,他们个个衣袍染血,满身杀气。
人群缝隙中,两座茅屋已经烧得只剩个架子,黑黢黢几具尸身摆在院内。
“娘!”绵马一声恸哭就要扑去。
贯众不知哪来的力气,拦腰抱住绵马转身扎进山中。
“追!”领头修士喝道。
风吹过,枯草哗啦啦响起来,活像催命的丧钟。
凭借家传的敛息咒,两人躲在野丛中,无有吃食不敢阖眼,一藏就是五天。
直到绵马开始剧烈抽搐,那是死亡的征兆,贯众瞬间慌了神。
“我以为他们都撤走了,想下山找点吃食,”贯众盯着茶杯,其中几片茶叶沉浮着,“却没料到还有人巡守。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修。
绯裙长带,衣袂飘然,一张桃面恍若谪仙。山顶冒出浓烟滚滚,砍杀之声不绝于耳。她站在茅屋院中,遥望烈火中的蓝溪派祖庭,清泪一滴滚落,好似一尊悯世神佛。
饥寒交加,贯众再也挪不动脚步。她跪地央求道:“求仙子给点吃食。”
女修回头,见鬼似的,她瞳仁骤然一缩。
贯众不明白那是何种眼神,只觉背后一凉。
果然,一道高大身影走出破屋,是个男修。
他盯着那女修,眼中满是玩味:“莲衣师妹不是说,蓝溪派余孽尽除吗?那这两个小鬼又是谁?”
两个!
贯众回头看去,绵马不知何时跟来躲在树后,半个发髻露在外边,正抖个不停。
“仙子救我们!”贯众绝望哭喊,男修的长剑却越来越近。
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贯众闭眼赴死之际,一声高喝响起:
“王师兄且慢!”
白绫缠住长剑,王姓修士狐疑道:“难不成,你果真与蓝溪派有瓜葛,要救她两个孽种?”
“不,”女修脚下生莲,绵马脖颈顷刻落入其手,她勾起嘴角,“诅咒宿主就要陨落,这两小儿杀了可惜,不如丢去地宫凑个数。”
男修开怀大笑:“心狠手辣,这才是我认识的秦莲衣。”
“砰!”茶杯訇然碎裂,一丝赤红渗出指缝,滴落桌面。傩面下,段瓴紧抿双唇,视线锁在贯众双眼,似要将她戳出个洞来。
泊芳斋、蓝溪派、秦莲衣……
那团死线,似乎出现了一条头绪。可这三者与卫雀又有什么相干?
贯众此言又是何意?
“没事吧!”绵马翻身下床,掏出一卷素绢要帮她包扎,却被她抬手挡开。
贯众意有所指:“‘秦莲衣’这个名字,段道友该不陌生。”
绵马眼珠一斜,就要捂住她嘴,却迟了一步。
“或者说,”贯众手指一弹,茶水飞溅,“你就是秦莲衣。”
裂帛之声划破空气,茶杯四分五裂,白绫化作流光,直直向她印堂刺来!
“贯众!”绵马掐诀。
四毒葫芦飞出,段瓴嘴唇顷刻变紫,她嘴角一勾,白绫停在贯众额前,距灵台仅有两寸。
“你们……”她收回白绫,“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贯众不解:“从哪看出来的?”
段瓴无语片刻,坐回椅子道:“先给我解毒,否则免谈。”
二人交换眼神,各自刺破手指,将指尖血滴入茶壶之中。绵马好奇道:“我演得很差吗?”
“你们要真想杀我,将毒下在茶中岂不更好?弯弯绕绕,想必是为了这个。”段瓴喝下解药,伸手解开系带。
傩面落下,那张面目再次现于人前。
屋中静谧一瞬,绵马伸手摸来,声音颤抖:“竟真是她的脸。”
“你……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贯众迟疑道,“秦莲衣的脸太过招摇,若不是我二人从中斡旋,杨带蝉早上报泊芳斋了。”
段瓴拍开绵马的手,指着脸上十几颗红痣:“梅花十三钉,你们可有拔除之法?”
两人摇头。
三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段瓴戴回傩面,问:“有关秦莲衣的事,你们还知道多少。”
“我们升为外门弟子时,她已成了花门大师姐,整日见不到一面。若非如此,四毒葫芦早该给她尝尝。段道友又为何这幅模样?”绵马道。
段瓴只道与秦、卫是血仇,至于原委再不肯多说。
还在二人知进退,也不多问。
夜已深了,段瓴翻上房顶,却听贯众说:“对了,泊芳斋内部传言,杨带蝉奉命取来四序蝉,与那卫雀有关。我们不知内情,还得你自行探查。”
卫雀果然还未湮灭!
颔首过后,段瓴飞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
窗户支着,月光潜入,洒在卧榻上。
“吱呀”轻响过后,屋中一阵窸窣响起。是段瓴翻窗而入,褪去外袍躺下。
柚香似有若无飘来,类类的呼噜与陈泗呼吸声交织耳边。
她枕臂仰卧,卫雀背影在脑中挥之不去,让她辗转反侧。
“段瓴……”忽然,陈泗的声音响起。
是呓语?她竖起两耳。
他又叫了声:“段瓴。”
“你没睡着?”她起身走近。
只见陈泗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黑猫。他长发乱作一团,眼下发青,一双眸子却相当清明。
他盯着她,古惑似的:“你……想不想修复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