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小姐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声细碎,如同荷叶上滚动的露珠,笑的花枝乱坠。
顾守渊端起面前的冰镇梅子浆,抿了一口,酸涩冰凉。
顾守渊自小被母亲逼着说官话,其实并没有任何口音。iioo
“有点烦”顾守渊感觉她们和村口的长舌婆一个样子,叽叽喳喳的。
忽然,一位身着樱草色撒金裙的贵女被众人簇拥着来到她面前,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李芸。
“顾姐姐,”李芸笑吟吟地,声音甜得发腻,“听闻沈伯父精于器物,姐姐耳濡目染,想必眼光佳。妹妹近日得了一幅祖传的《江帆楼阁图》,据说是前朝古物,能否请姐姐帮忙品鉴一二?”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兴奋,好奇,探究。
好像在期待自己一会会出什么丑。
顾守渊抬眼,对上李芸那双藏着挑衅的眸子。
他哥哥好像是原本要坐到父亲这个位置的
她放下杯盏,起身,声音平静无波:“李小姐既然信得过,守渊便看看。”
画轴展开,众人围上来,啧啧称奇。“看这绢色,看这墨韵,定是真迹无疑!”
顾守渊的目光却掠过那些浮于表面的华彩,沉入了细节。她看得极慢,周遭的喧闹仿佛与她隔绝。
某本野史提及的前朝画绢织法、一本《颜料考》里关于矿物青绿年代感的描述、甚至是一段关于前朝内府装裱用胶的笔记……
这些碎片在此刻,被这幅画强行聚拢起来。
半晌,在李芸嘴角笑意盛极,善解人意道:“姐姐看不出来也不要紧,毕竟从小出生在乡野之地………”
顾守渊开口,声音清晰:“李小姐,此画……是前朝摹本,绝非真迹。”
满场霎时一静。
李芸脸色骤变:“你说什么!没什么见识不要胡扯!”
顾守渊不紧不慢道:“前朝画师善用斧劈皴,笔触刚猛,力透纸背。此画皴法绵软,形似而神散,是后人刻意模仿。”
她指尖轻点画心一处山石,又移向题跋印章,“印泥颜色浮艳,入绢不深,火气未退,应是近年新钤。最重要的是………”
顾守渊顿了顿,迎上李芸难以置信的目光,“前朝内府收藏此类画作,喜用特制‘海藻胶’固色,年代久远,背光细看,绢素会泛出极淡的青色。此画做旧痕迹明显,却无此特征。”
李芸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一个……懂什么古画!分明是信口雌黄!”
“她说得没错。”
一声清越的少年声传来
一位身着黛色常服的少年公子立在亭外。他身形高挑有力,一双澄澈杏眸,肤白如玉,带着几分女相,却不显柔弱,反有种锐利的沉稳。
“木小侯爷!”有人低呼。
木诚之缓步走入,目光甚至未在李芸那幅画上停留。
“正因《江帆楼阁图》真迹三年前已被家母寻回,现悬于侯府书房,”他语气疏淡,目光掠过顾守渊,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我才说,顾姑娘慧眼如炬。”
他走到顾守渊面前,骨节分明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递到她面前。
“家母曾言,顾工正之才,不该埋没于案牍算计之下。今日见你,方知虎父无犬女。”他声音不高,话却意味深长,“此书赠你,或有所助。”
顾守渊低头,看清了封面上铁画银钩的三个字——《金石记》。
那一瞬,周遭所有的嘈杂似乎都远去了。
她伸出双手,郑重接过:“多谢小侯爷。”
“。
回府的马车里,顾守安依旧兴奋,叽叽喳喳说宴会的糕点如何好吃,有什么节目。
小孩子总是无忧无虑的,顾守渊也希望他无忧无虑。
顾守渊却只是默默摩挲着《金石记》的封皮。
“既然退不了,那便向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