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一女的对话突兀响起。

声音远在云端外，飘飘渺渺，细若蚊蚋，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

曹傿呼吸一滞，强行压住险些冲出口的惊呼，装作不经意间抬头，将目光自然地落在礼官手中玉册上，又自然地收回。

册文仍在继续，礼官诵唱悠长，殿庭内外命妇垂首恭立。

无一人侧目，无一人惊诧。无论是天幕还是对话，所有人都置若罔闻。

难道说，这些异象，只有她能看到？

接下来的流程，曹傿神色如常，不再表露出丝毫疑惑。

内侍跪地呈上玉册，她接过，转交女官，登上御座，挥袖落座，命妇下跪叩拜……

整个典礼，如同一场无声的傀儡戏，她完美地表演着每一个动作。

直到内侍奏报“礼毕”，她才暗舒口气，再次自然地抬眸看天。

天幕已消失无踪，西边的天空铺满了金红的晚霞，云海绚丽如仙境，似乎真有仙人藏身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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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修建的坤宁殿宽敞明亮，梁柱散发着淡淡的漆料味道。

御幄设在殿东侧，熏香缭绕，地上铺设着重茵，六尚女官们忙碌地准备着同牢、合卺所用的一应物什。

宴饮的丝竹声从紫宸殿隐约传来，那是属于皇帝的庆典；而后宫此夜，由杨太后主持宴请命妇。

曹傿独自坐在御幄中，褪去了沉重的袆衣与冠饰，只着一身朱衣常服。

寂静如水流淌。

她想起那诡异的黑暗，想起天幕上浮现的文字，想起云端外那两句对话——“宋经理”“略过功能”“玩家”“觉醒”……

碎片，越来越多的碎片，在曹傿脑海中漂浮、碰撞，拼凑出某种令人战栗的轮廓。

“清除”！

她想起来了！黑暗的马车上，莫名其妙的透明光幕，虚空中浮现的漂浮文字，和今日大典上的天幕如出一辙！

曹傿豁然站起。

“圣人，怎么了？”随嫁侍女墨画走近身边，急忙问道。

“没什么，只是坐累了，起来动动。”

曹傿看着墨画，问道：“墨画，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自什么时候起跟在我身边的？”

墨画很自然地答道：“奴婢十岁的时候被夫人收留，在府中陪二姐玩耍。奴婢的名字还是二姐给取的呢。”

随着墨画的回答，一些此前没有的记忆出现在曹傿脑海中，她立刻便想起来幼时的自己正在练习写字，母亲领着一个衣着破旧的小女孩进屋，笑道对她说，给她找了个玩伴。

又是似曾相识的感觉，有人把她当傀儡木偶，当皮影小人，用无形的丝线操纵着她。

但曹傿这次没有惊慌或是恼怒。

她自幼时起便走南闯北，见识了不少江湖术士所谓的“术法”，自己年少时也曾陷入迷茫，庄周梦蝶，不知真假。

但随着见识增长，她早已明白，任何幻术都有破绽，要么是手法机关，要么是药物迷障，要么，是利用了人心恍惚的间隙。

曹傿缓缓坐回锦榻，指尖无意识描摹着袖口的刺绣暗纹。

她记起年少时随父兄在边镇，见过走江湖的“幻术师”。那人当街演了一出“种瓜”，将一粒瓜子埋入土中，转眼间便藤蔓疯长，结出硕果，观者惊叹如雷，无不大声喝彩。

只有眼力极佳的四伯瞧见，那“瓜”早被藏在了术士宽大的袖袋中，所谓生长，不过是快得惊人的“搬运”手法。

那是“撮弄”之技，核心在于一个“快”字，以及让人注意力转移的话术。

还有汴京瓦舍里的卖艺人当众“砍”下同伴的头颅，片刻后又安然接上。据说，那靠的是两人身材相仿，以及血包、机关与令人目不接暇的配合，核心在于一个“假”字。

而最高明的幻术，能操控“生魂”——至少传说如此。

她读过笔记，不少地方曾有邪祟出没、鬼影重重，结果真相大白，也不过是邪巫运用少为人知的旁门邪道制造“幻象”，利用常人的迷信骗取钱财。

曹傿的心跳渐渐平复。

虚空中的光幕，突兀出现的文字，这与邪巫术士制造的“幻象”何其相似？

至于脑海中凭空出现、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以及“宋经理”“玩家”“觉醒”的对话，不过是一种刻意引导的话术罢了。

曹傿冷笑一声。

她不再觉得自己是提线木偶。操控或许存在，但执线者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让她“看见”了线的轮廓。

既是幻术，便有破绽，有施术之人，亦必有施术之目的。

官家？太后？朝中敌手？后位的觊觎者？还是……西夏的巫师？

可惜，她不是郭皇后，不会任人摆布。

她将紧握后宫大权，将这母仪天下的角色演到极致。

唯有站在这漩涡中心，掌握更多的“戏台”信息，她才有可能反客为主，看清幕后的那只手。

殿外传来更漏声。

曹傿缓缓抬起眼，望向殿门方向。

宴饮该散了，官家，也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