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过几式。”

“近来汴京仕女间，似乎流行打双陆，你可会？”

“奴愚钝，于此道并不精通。”

问题一个接一个，琐碎，密集，像一张细细的网，从闺中艺趣到日常起居，从爱读何书到饮食偏好，曹傿一一答了，心中那点异样感却越来越浓——这不像寻常召见，更像一场事无巨细的勘问。

她隐约觉得，太后对自己有敌意，似乎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事，坏掉了她的计划。

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太露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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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太后停了下来，沉默地转动着腕上的沉香木珠串。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些：“官家前些日子圣体欠安，你可听说了？”

曹傿呼吸微滞——这才是关键！

自今年春起，京城便有传言，官家沉迷女色，耽于宴饮，精神萎靡，不思朝政。后宫佳丽竞相献媚，导致官家身体日益疲敝。上月中旬尚、杨二美人被逐出宫，传闻便是因为官家长期与二美人饮酒作乐，竟至连日不思饮食、晕倒在朝堂上的缘故。

正是因为此事，太后才勃然大怒，不但将尚美人废入道观，还将她的父兄叔伯削职流放。官家也心有戚戚，主动要求翰林院学士宋绶作诏，曰“当求德门，以正内治”。

只是如此有损官家声名的言论，必然不能被太后娘娘知晓。

“奴深居闺中，然亦闻圣躬偶染风寒，幸天佑吾皇，已得康复。奴与家人日夜焚香祷祝，惟愿陛下龙体永固。”

“是啊，康复了。”太后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殿外明晃晃的天光，悠长的声音传至曹傿耳中，“御医们束手无策，倒是一个叫许希的翰林医学，在心下包络施针，立时见效。可见这医术之道，有时不在资历深浅，而在于是否敢用奇招，是否……恰逢其时。”

曹傿没有接话，知道太后娘娘并未说完。

“曹娘子，你是个完美无缺的女子，容貌、家世、品行、教养，都挑不出错处。”太后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曹傿脸上，不再掩饰话语中的探究与冷意：“但是你要知道，官家既然选中了你，你便不再是曹家的女郎，而是大宋的国母。你需事事为官家和大宋江山着想，不能再由着性子随心所欲。你可明白？”

曹傿猛地抬头，面露震惊——官家选中了她？什么时候的事？

随即意识到失礼，连忙俯身，以额触手背，行了一个大礼：“太后娘娘恕罪。奴愚昧，学识甚少，不堪大任，只愿寄情于山水之间。何况奴曾嫁为人妇，虽已和离，然……”

“你不愿意？”

四个字，将曹傿未出口的话全部堵在腹内。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弟弟曹佾那句嬉笑之言——今年端午时，她和几名姊妹、侄女玩簸钱游戏，那薄薄的铜钱盘旋良久，好几次竖立在地上，就是不倒下去。当时弟弟开玩笑道：“二姐这是要正位中宫了。”

未想到，一语成谶。

也罢，既然天意如此，那便从了吧。

“奴谨记太后娘娘教诲。若蒙天恩，得侍宫闱，必当时时自省，恪守本分，以贞静恭顺为念，绝不敢行差踏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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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太后饶有兴趣地看着曹傿的一系列反应，心中暗忖，真是个特别的女子，比凤语那孩子沉稳镇定多了。

自从官家得知身世后，表面上依然恭敬孝顺，私下里却已经疏远了她，事事都要与她对着干。

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琢磨着什么，她都能明白——官家恨她，恨她欺瞒他身世二十余年，恨她不肯让他们母子相认，恨她夺了他生母展露母爱的机会。

她对他越慈爱，他内心的伤痛和恨意便越深，越想逃避。

京中的传言她也有所耳闻，官家哪里是沉迷酒色、耽于宴饮，实在是内心悲苦不知如何排解，这才借酒浇愁，用享乐掩盖伤痛。

所以她寻来陈凤语，让这位温婉可人的解语花陪伴官家。在陈凤语的开导下，官家对她的态度才好了一些。

她已许诺让凤语成为圣人，却未料，人算不如天算。

官家看上去那么中意凤语，却依然听从宰臣之言，另寻京中的勋贵之女，迟迟未下诏立凤语为后。

这位曹娘子，看起来不卑不亢，心思却很深沉。

幸好官家喜欢简单纯粹的女子，不喜欢心思深沉的人。即便这位曹娘子入宫，自己还是可以寻找机会，让凤语在官家身边伴驾。

看到曹傿这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太后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今日见了曹娘子，吾心甚慰。玉暖，好生送曹娘子出去吧。”

曹傿恭谨行礼：“臣女告退。”

却在此时，一名内侍都知来到殿门口，躬身奏道：“禀太后，官家命小的即刻派人送陈娘子出宫，小的特来禀报太后娘娘。”

“什么？”

太后震惊失声，一改方才的淡然审视：“为何要送出宫？”

内侍回道：“官家得知陈娘子的祖上原本是寿州茶商，其父亲靠捐官得了个‘子城使’，此乃大臣家仆的官名，官家恐纳陈娘子入后宫会引起朝臣耻笑，故命小的送其出宫，并确定要立曹氏之女为后，已命宋学士草诏了。”

曹傿知道自己不宜再听下去，忙随着玉暖离开。

高墙之上，天空湛蓝，白云飘荡，却有种难以言说的不真实感。

那股讨厌的熟悉感觉又来了，虽然自己如今并未入宫，可脑子里总有许多破碎不成片的记忆，都是她成为圣人之后经历的事。

可若她想要努力去追寻记忆内容，那些碎片便如同水面上的泡沫一般，一触即破，无影无踪。

可恶！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