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娘子,这边请。”
“多谢玉暖姑姑。”
自拱宸门进入大内,一路经过临华门、迎阳门、会通门进入禁苑,目之所及皆是新墙新瓦,鼻尖依稀还能闻到生漆的刺鼻味道。
曹傿内心微感惊讶。
当年宫中的大火她亦有所耳闻,听说大半个后宫都被烧毁,源源不断的木材器物从全国各地运来,用于修缮被焚毁的宫殿。
没想到仅过去两年,整个禁苑已焕然一新,还新增了不少殿阁,与她记忆中的禁苑模样截然不同。
玉暖的脚步停在一座新修寝殿外,笑道:“曹娘子请稍等片刻,待老身前去通传太后娘娘。”
曹傿恭敬颔首,目送玉暖进入殿内,心中不解更深——
大行皇太后刘氏驾崩时曾留下遗诰,尊皇太妃杨氏为皇太后。玉暖作为杨太后的贴身女官,地位尊崇,完全可以吩咐低级侍女引领自己入宫。
可玉暖不但亲自迎接,还对自己颇为客气。难道,太后是打算让自己……
******
生活在天子脚下,那座巍峨殿堂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宫外百姓的浮想联翩。
明道二年十一月初三,官家诏告天下,追册已故的美人张氏为皇后,又于十二月二十三日下诏,称皇后郭氏因无子,自愿出家为道,特封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赐名清悟,别居长宁宫,一日后又下诏明年改年号为“景祐”。
当时京中盛传,官家即将另立心爱的尚美人为皇后,下诏改元便表明了官家的“辞旧迎新”之意。
尚美人大概也信了这传言,竟于今年四月初派内侍向开封府传“教旨”,要求免除她娘家在京城所开铺子的工人市租,被开封府判官庞籍将此事告发至官家面前。
国朝开国以来,只有皇太后及皇后的旨意才能称作教旨,从未有过美人向官府下发教旨的先例。官家闻言亦是大怒,杖责内侍,训诫美人,并下诏宫中命令不得直接传达官府。
皇后人选迟迟未定,京中猜测甚嚣尘上。
直至八月中旬,官家再次下诏,要在京城的德门贵女中挑选皇后。
自那之后,府中便时不时有朝中官员前来拜访,但都被祖母不露痕迹地婉拒了。
听闻杨太后也曾多次秘召京中的妙龄少女入宫问话,如今是轮到自己了吗?
******
“曹娘子,太后传见。”
玉暖的声音打断了曹傿的思绪。
曹傿回过神,缓步踏上石阶。
殿内比外头暗许多,帘幕重重,熏香浓郁,正中的软榻上,坐着一位身着赭黄常服的五十来岁妇人。
曹傿依礼下拜:“奴曹氏,恭请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对方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近前些,让吾瞧瞧。”
曹傿起身,向前行了数步,在距榻约三步处停下,再次跪地,微抬下巴,目光却避开太后正脸,落在太后鬓边凤钗上。
她身形高挑,若站着回礼,太后娘娘必定需要仰视,这对其而言是大不敬。
“果然好模样。”杨太后打量她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玉暖,赐座。”
一张绣墩被无声地移至榻侧。曹傿谢恩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膝上。
“多大年岁了?”
“回娘娘,奴生于大中祥符九年,今年虚岁十九。”
“十九……”杨太后指尖轻叩榻沿,“可曾读过书?”
“家父在世时,曾延请西席,教奴与兄长们一同开蒙,读过《论语》《孟子》,亦粗通《史记》《兵法》。”
“你竟然读兵书?”杨太后颇为意外,上下打量着她:“这么说,你也去过军中了?”
曹傿面上露出赧然:“只是幼时胡闹,跟着兄长们在营地后方玩耍,加之叔伯宠爱,应付着教了几篇兵法。随着年岁渐长,奴所学十之八九已然忘却,让太后娘娘见笑了。”
杨太妃哂笑一声,收回目光,又问道:“你祖父武惠王是开国功臣。你父亲曹玘如今任何职?”
曹傿敛眉,声音低沉:“家父已于明道元年初病逝。”
殿内静了一瞬。
耳边隐隐传来铜漏滴水声,嗒,嗒,嗒……不紧不缓,却声声清晰。
“英年早逝,令人遗憾……你家在朝中可有亲眷?”太后喟叹一声,继续发问。
曹傿心下一凛。这问的哪里是亲眷,分明是在查她家与朝中哪些势力过往甚密。
“奴久居内宅,家父蒙祖宗荫蔽,生前得以担任尚书虞部员外郎,享国朝俸禄,勉强撑起家门;几名伯父也已故去,惟有一叔父在宫内担任东上阁门使。”曹傿答得谨慎,声音不疾不徐:“祖父去世得早,他生前的故交旧友亦多捐馆,即便尚在世的,也早就不走动了。”
太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家世,话锋却陡然一转:“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消遣?”
“读书、习字、骑马、酿酒,或随母亲学习理家、刺绣。”曹傿斟酌着词句,“偶尔也侍弄院中花草。”
“可曾学过烹茶?”
“略知一二。”
“插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