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寿数漫长,半月光景不过弹指一瞬。
仙门大比在即,已经有不少门派陆陆续续前来,碧落殿也跟着下了一纸文书,将其余门派的临时演练场管辖权一起丢给了千山阁,美其名曰掌门信任,能者多劳,还非得千叮咛万嘱咐莫要出了岔子,弄得宋恣灵一度怀疑青冥山是不是要完蛋了,做什么都跟闹着玩一样。
代阁主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一面忙着习剑教人,一面忙着不冷落杀道,一名忙着每日腾出三个时辰亲自去临时演练场巡视有没有出事,一面忙着处理千山阁公务,一面忙着试探陈霜。可怜她大好年华,已然被磋磨得成了多手多抓的触怪。
外头宋磬正在教习基础攻防,这小子人虽年轻,性子上也是咋咋呼呼的,但教习起来确实是有板有眼,一招一式皆极富技巧,又没有师傅架子,若碰上屡教不会的也是耐心指导,众人跟在他后头,亦是进步有如神速。
临近晌午,宋恣灵搁笔,将最后一本批阅好的文书交给玄玉,阁内的剑场放了课,吵吵闹闹的一片。
只听得“咚咚”两声,宋恣灵松了松筋骨,抬头道:“进。”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周寒秋与抱着文书出门的玄玉对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低头走到宋恣灵面前:“师姐。”
“你来了。”宋恣灵走下台阶,拍了拍陈霜的肩,笑道,“今日学得如何?宋磬那小子力气大,使出来的招式虽说强劲,但对体弱的人来讲却是易伤根本,你若觉得身子不适,出列在一旁休息片刻也无妨,再像那日那样,我可就又要被何长老指着鼻子骂了。”
周寒秋抿了抿唇,抬起头与宋恣灵对视,沉静的眸子犹如一汪深潭,仿若摄人心魂。
不得不说,这具少年皮囊着实是俊朗漂亮,加上身子一直没有痊愈的缘故,少年人的脸色总是苍白病态的,死气却没有从前重了。
“多谢师姐挂怀,有何长老的调理,陈霜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再者宋师兄教的都是些基础剑术,并没有过于为难我们,跟在师兄后面,我亦受益匪浅。再者同门们都在习剑,仅我一人因病特立独行坐至一旁歇息,若是叫众人看了心生懈怠,也跟着一道说身子不适要去一旁见习的话,岂不是因我一人而败坏了门规风气?”
宋恣灵这半月来已经找了他数次,左右就是摆出师姐与阁主的模样不重样地讲一些关怀的话,弄得旁人口中都传出了些不像话的闲言,譬如进千山阁都是因为长相才得阁主青眼,又或是自己有这张脸也能讨阁主欢心云云。
再余下的,就入不得耳了。周寒秋气恼他们妄自揣测宋恣灵为人,也曾有意同宋恣灵讲过,不过宋恣灵似乎并不在意,再提倒显得自己太不能容人。
女修行过三十余年岁月,与记忆和梦境中的形象早已大相径庭,但无论如何,总是改名换姓,人还是当年的人。周寒秋早已能够泰然自若地面对宋恣灵。
倒显得不像个刚从外门上来的愣头青了。只是周寒秋毫无所觉。
“你倒是心如明镜。”宋恣灵点了点头,随意挑了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指着身侧,“折腾半天也累了,你也坐吧。”
周寒秋依言道歉,也跟着坐下:“不知师姐今日喊我前来所为何事?”
宋恣灵沏茶的手顿了顿,抬起一双灰眸,似有若无地弯起唇角,理所应当道:“选试那日你和我一道倒下了,左右也是个病友,我还能有什么事呢?自然是喊你一齐喝药受罪了。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蓝青就要来了,我现在瞧见她就害怕,嘴里一阵一阵的泛着苦,啧啧。”说着递过一盏沏好的热茶。
“师姐既不喜苦,为何还要喝茶?”周寒秋接过茶盏坐到一边,茶水着实是有些烫了,约莫是一直用灵力煨着,烫得宋恣灵指尖略微泛红,而后周寒秋举着茶盏不到一息,也被烫得皱起眉头。
“我先前总觉得师弟像故人,如今看来,师弟要比故人鲜活多了。”宋恣灵半开玩笑,又为自己沏了一盏茶,试探着抿了一口,当即便龇牙咧嘴,眼眶里顿时蒙上了一层薄雾,“还真是热过火了,烫人得很。师弟有所不知,这是果子茶,除了茶叶里头还加了糖和新鲜的甜果,就是个解馋的甜水,半点苦气都市没有,好喝得很。”
“果子茶?”周寒秋端详着泛黄的茶汤,面露疑惑。
“嗯,尝尝?”
“好。”周寒秋没再推拒,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咳咳咳!”然后就被烫得一呛。
“诶,你也真是,方才见我被烫成那样了心里也没个数,不知道吹一吹再喝吗?真当修士不是一块活着的肉呢?”宋恣灵见状立即俯过身去拍周寒秋的背,目光却有意无意扫过周寒秋的后脖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呛着了,少年人的脸上泛起薄红,倒显得后颈处那片皮肤更加苍白、更加毫无血色了。
但是确实光洁的一片,没有什么黑斑。就好像那日的一瞥只是错觉。
“陈霜”的身子不好,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倒弄得宋恣灵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她若有所思地收回手,心里总觉得不安。
眼前的人太过完美无瑕,一丝纰漏都不曾出,行事处处周到。
会是欢喜宗的奸细吗?
还是她所熟悉的那些人呢?
“都怪陈霜不当心,害师姐劳神了。”少年人的语气里满是歉意。
“不怪我,是我没控制好茶水的温度。”宋恣灵摆了摆手,有些烦心。
她扶着额头。
这不是她第一次怀疑。
这些时日,她隐隐有记起来前往北境前后发生的事的架势,但大多都零零散散,纷乱复杂,分明只是一年光景,却好像已经经历了百年。
分明只有一点零星的记忆,却足够让她艳羡。每每忆起,就像是陷在无尽梦魇之中,着了魔一样一遍一遍强迫自己翻看,尝试去汲取一点蜜意。
神识也因此颠乱。
有如饮鸩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