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寒秋回千山阁的时候，众人已经开始午训了。
宋恣灵按剑在一众人间巡视，转过身时，恰好与行色匆匆的周寒秋对视。
“阁、阁主，抱歉，弟子来晚了。”少年人的脸色苍白极了，满是大病初愈的倦态，明明比宋恣灵高出半个头的身量，头却低垂着，整个人瞧着怏怏的。
“念你有伤在身，这次我便不多计较。”宋恣灵挥了挥手，示意来人入列，没有多说。
周寒秋择了个位子乖乖站过去。
千山阁创立已久，平时除了各个训师所教习的招式之外，还要一套由历代阁主共同修改编撰的剑招，集聚了青冥山千百年的剑道之精，其中所讲并非具体的某招某式，而是将所学剑招与自身灵脉融汇贯通，得以助修道者快速寻到自己的“剑道”。
比起上一辈的长老前辈，宋恣灵这个“新人”虽说出众，但到底不及人家老练，是以最初安排教习内容时，谢平郎极力要求宋恣灵以阁主身份钻研千山剑道，再将此道内容传授于众人，宋恣灵拗不过驴脾气的老剑修，就点着头应下了。
宋恣灵不常习剑一年有余，手生得厉害，偏偏照着千山剑道所载内容行过一轮后，便顿觉有所参悟，更可喜的是，此道竟然剑刀相通，咒法道术顺着灵脉自周身运转时，被“闲置”了几日的杀道居然也有所反应，颤抖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再加上体内断命诀的协助，不过一两日的光景，宋恣灵就已将千山剑道一重参悟得七七八八，就连谢平郎也没想到进度会快到这个程度。
毕竟曾经千山阁最为出众者，修习此道一重也花了足足一月有余，而越往后越是困难重重，瓶颈愈发难以突破，往往还没练到四重就到了仙门大比，赢了比试后被长老们看上收作弟子，也没什么机会再练下去了。
千山剑道共九重，除了历代编撰的长老有深入研习外，再没有人能将之练到第八重。至于第九重，许多人都说，千山剑道没有真正的第九重，上头所讲人与器相通、予魂于器的境界或许只是哪一任阁主觉得九字好于八字，便额外凑了一个上去，以求翻阅美观所添。
毕竟千山阁说白了就是教一些修为资质本不如长老亲传弟子的普通弟子，而普通的教习师傅也是由普通弟子们熬上去的，只是较旁人要稍微出众一些，没有真正的宗师大能教导心法，终生难以达成所谓的大道，而由他们所教的弟子，本身就是被长老们挑剩下的，资质比起外门没好多少，寻常人跟着寻常老师学，似乎很难有什么卓越的参悟。
而千山阁这篇修改了无数回的剑道，是绝大多数寻常人唯一的机会，要的便是有悟性的训师教习。
宋恣灵巡视过一回后便回了主位，众人纷纷停下动作抬头，年轻的女修拔出佩剑，依着回忆将第一重第二式演示出来，长剑破风而出，森森寒光劈远处，只听得树叶飒飒几声，落了一地可怜新叶。
众人旋即举剑争习。
霎时间，耳畔剑鸣之声此起彼伏。
“喂，小白脸，你怎么不学？”
周寒秋飘远的思绪回来几分，他循着声音来源向左一看，是魏邢。
“你叫我什么？”少年人唇瓣开合，透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沙哑。
魏邢的动作也顿住了，倒不是在为自己的称呼感到不妥，而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人好像是被自己打伤的。魏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个，那天的事儿是我不好，我看你打了那么多人真以为你挺厉害的，呃，我也不是说你不厉害，就是没想到你那么不禁打，突然就倒了下去，我真不是故意伤你的，后来我想去给你探病赔罪，结果何长老死活拦着不让我进……总之，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伤你的。”
“嗯，我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是我技不如人，你不必自责。”周寒秋轻咳两声，声音旋即清冽起来，只带着微乎其微的病后鼻音，“魏师弟的剑术很好，日后或有一番作为。”
“难。”魏邢听罢摇头，一脸悲壮地拍了拍周寒秋的剑，示意他看自己头点的几个方向的人，“有他们四氏的人在，我们这些人这辈子就只能是小角色，还是过好眼前吧，至少千山阁真能学到些东西，尤其是你，之前还是外门的，往后的日子再怎么样都不会有以前难过的。”
周寒秋沉默。
“宋唯谨，叛徒颜玄之亲传，观叛徒行刑而不知悔改，令其入百鬼崖思过；复又二十年，感掌门仁慈，令其出百鬼，废去魔修为其所铸孽脉，贬至外门，为下级杂役弟子。”
那是案卷库中记载宋恣灵当年所判刑罚书册扉页上的一段话，是对她为何受刑受何种刑的简要概括。周寒秋曾任秉天司首座十余年，自当无比懂得这短短几十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方才在案卷库时，仅是看着这一串字，他就仿佛失了全身气力一般，明明本就是占着一具寒凉无比的死人之躯，可直到这时，早已步入渡劫期的修士才感到了冷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一身痛病，怪不得她梦魇缠身，怪不得她那样恨自己。
若非受他牵连，她又如何落得如此境地？
有那么一瞬间，周寒秋恨不得立即回到原身，提着剑杀到碧落殿质问风鹤，他可以为青冥山为仙门做到如此地步，为什么他们却连一个无辜的孩子都保不下来？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平白无故遭受如此惨无人道的对待。二十四年，诸般刑罚加身，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将她往绝路上逼。
谁人不知百鬼崖自古无人活着走出？谁人不知废去灵脉便再难有修行机会，甚至寿数不及凡人？
怨恨从胸腔中蔓延，一点一点攀上周寒秋的魂魄，久违的失控感漫上心头，被魔气浸透的魂魄一阵一阵发颤，周寒秋握紧了拳头，苍白的躯壳鼓动着，好像随时要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