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大厅的门被人敲响。
宋恣灵翻开一本文书,飞速浏览了两半,思虑片刻后便蘸了蘸墨水,一面大笔一挥“唰唰”地在后头添了一连串,一面道:“进来吧。”
门应声而开。
“药先搁在小桌上吧,待我看完这边的文书再喝。”宋恣灵紧皱眉头,面色如墨,语气也跟着凝重几分,根本没心思抬头,只当又是到了蓝青送药的时辰,手上得动作更是越发迅疾。
其速度之可怕,就连何言仙这种医修都忍不住肃严起敬。到底是新官上任一把火,虽然是个实打实的烂摊子,但居然在脚不沾地地折腾了这么久后还能保持如此昂扬的工作热情,实属令人佩服。有那么一瞬间,何言仙的脑海里甚至闪过把人骗到自己门下干活的冲动,这样的人才,可比他手底下那些成天两眼下挂着俩乌青和食铁兽已经没什么区别的医修弟子来说要好得太多了!
不过也就是转瞬即逝的错念。
何言仙摇了摇头,压下自己离奇的想法。
不可不可。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然后下一刻,来自长辈和医修双重身份所赋予的怒火一下子涌上心头,尤其是这疯丫头才大病初愈,就这样不要命地折损自己的精气神,这是缺心眼儿吗?!
何言仙咧嘴一笑,冷哼道:“宋恣灵,宋阁主,刚上任没几天架子倒是不小,吩咐你定时定量喝的药,你不会每天都是这样糊弄过去的吧?!”
宋恣灵手上的动作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又压了下去:“师叔说得哪里话?”说罢便搁下手中笔,“啪”的一声合上文书,离座迎了上去。
宋大阁主多年来学会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全使到了医仙身上,换上一副“乖巧”的神情后便十分识趣地接过何言仙手里的汤药:“弟子这不是来喝药了吗?”
接着就如壮士赴死一般闭上眼,屏息将药一饮而尽。
苦意顺着舌尖逐渐蔓延开来,比前几日的药还要难喝百倍,饶是宋恣灵再装得面不改色也忍不住拧眉,直到最后一滴药汁滑入喉间,宋恣灵放下药碗,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哪里不对。
喉间隐隐泛起阵阵腥气,周身的灵力也跟着运转起来,与灵台深处的断命诀相撞相融,最后化在经脉之中。
宋恣灵总觉得这感觉很熟悉。在什么时候经历过,只是那时觉得整个人像被凿烂敲碎了一样的疼,神智昏沉,所听所想都如同幻梦一场,她甚至想不起那日何言仙说得话。只记得何言仙那时语气很冲,从没有那样失态过。只是醒来后什么都记不清了,何言仙也不曾多说,她也就识趣地没多问。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碗药的来源,与那日在她寝屋帐外同何言仙起争端的人脱不了干系。
不过那日的感觉,要比今日来得要更为强劲猛烈,宋恣灵目光落在留着药液残渍的碗上,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东西。虽然刻意加了很多苦得要命的药材去遮掩了,但那股浅淡的腥气还是挥之不去,药的苦把她舌头都浸僵了,喉间却仍旧留着那股怪异的气息,宋恣灵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猜想到,那日她昏迷后所饮下的,应当就是何言仙送来的这碗药所要掩盖的“药引”。
心里这么想着,宋恣灵脸上却是装得一副被苦得难受的模样:“师叔怎么换药方了?”
“我还以为你尝不出来呢,天天喝冷药也不怕把自己胃喝伤了,你以为修士就能这样糟践自己身体了吗?”何言仙抱臂,目光落到宋恣灵身上,“自然是听蓝青说了,你成天里就知道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连药都忙得忘喝了,本人自是怕你又把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给丢了,特意给你换了更养身子的方子。”
宋恣灵:……就知道从何言仙这儿套不到真话。
“还不快快感谢你心地善良的何师叔,我整天杏林阁千山阁碧落殿的到处跑,得亏没被累死。”何言仙继续絮絮叨叨。
“多谢师叔费心,恣灵定会谨记师叔恩德,来日好好报答师叔!”这一套说辞早已被宋恣灵讲得滚瓜烂熟。
“你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把身子养好,就算是报答我这么多年的良苦用心了。”
何言仙叹了一口气,语气又柔和下来,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松雪阁时,想要伸手摸一摸宋恣灵的头,但手还没有伸出,就又被自己的理智给拉了回来。眼前人早已抽条拔高,被恶意压制了那么多年,却还是不肯认命一样劈开了一条出路,用短短的几年迅速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阁主。且不说水分的多与少,毕竟想要从风鹤那里捞到好处必定要付出相应的东西,但世间能有几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少时天真烂漫的孩子被磋磨至此,早就不复当年模样。
可何言仙还是想碰一碰她。
到最后,医仙的手转而落到宋恣灵肩上,像所有面对小辈的长辈一样,鼓励似的拍了拍:“日后你想要走哪条路,只要不违背道义,不背叛师门,师叔都任你去做。只是记得,给自己的这条命留条出路。别太听掌门师兄的话了。”
宋恣灵猛地抬头:“师叔……”
四下无声,唯有耳畔远远传来钟鸣三下。
忽然,宋恣灵想起什么,只小声道:“我知道的,哥。”
何言仙一瞬间没控制住表情。
他从没有想过宋恣灵会再喊他这个。何言仙年少成名,又得掌门亲徒青睐,常年出入松雪阁,就多少养出了些不着调的性子。再加上他也确实年轻,初见宋恣灵时自己也不过堪堪而立,后来相处久了就混熟了,突然哪一天就脑子一抽,非要哄着人喊自己“哥哥”,说有个医修哥哥说出去很是气派,宋恣灵被他逗得苍白的脸红了一片,是气的。
但在玩心眼子和耍赖这一方面,小孩子自然是比不过这等厚颜无耻之徒的,多哄几次就招架不住,不情不愿喊了“哥哥”。
其实也没什么,何言仙与颜玄他们年岁差得远,与宋恣灵反而要相近一些,在凡人家中有个大二十多岁的兄长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等后面再熟一些的时候,宋恣灵就完全没了负担,经常背着颜玄偷偷喊人哥哥。
至于为什么是背着颜玄,因为何言仙自觉让人徒弟喊自己兄长这件事非常不要脸,但再怎么不要脸也不能蹬鼻子上脸,当着人家的面占便宜,怕不是想被剑劈成肉酱。
可惜经年已过,人心不复,何言仙想听宋恣灵一声“师叔”都等了许久,别提这一声“哥”了。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人们都自以为隐瞒得很好,实则细细观来,皆是漏洞百出。无论是断命诀,还是仙门大比夺魁率先前往画仙都的计划,这些人似乎都能猜到一些。
宋恣灵感到没来由得烦躁。
人情债是这世上最难还清的东西,犹如密林之下树木盘根错节,哪怕是一股脑儿的全掀了拔了,那些死死缠绕在一起的根系也很难再扒开。宋恣灵忽然有些后悔刚刚的那一声。她越遮掩,就越无法藏匿。
于是急急忙忙地岔开话题,假模假样咳了一声,干巴巴地问:“对了,那名叫陈霜的外门弟子,他伤势如何了?”
何言仙脸色骤变:“蓝青不是说你要找他吗?”
巍峨肃穆的大殿前,蓝青暗自长舒了口气,转身对跟在身后看着颇为木讷的人道:“陈霜师弟,此地便是碧落殿了,掌门在里面等你。”
而“陈霜”也正如蓝青所想象的那样,脸上露出恰好好处的茫然与紧张,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袖口,快把那处揉得皱巴得无法见人,眼睛也控制不住地四下里乱瞟。
少年剑修脸色白一会儿红一会儿,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谢、谢师姐带路。师姐,掌门喊、喊我做什么呀?我只是一个普通剑修……”
见到“陈霜”这样紧张,蓝青也不免温柔起来。到底是外门才上来的修士,一听到掌门要见人就紧张得不行,虽说自己心里也没那么平静就是了。方才她领着陈霜来的路上,两人都是默不作声,半句话都没有讲,估计是被“掌门有请”这样的消息砸晕了头,心里胡思乱想了一堆,生怕有什么错处……这太正常不过了。
“掌门自有掌门的考量,我不好妄加揣测。”蓝青试着安抚这个看起来已经被吓坏了的剑修,“总之不是坏事,掌门很器重外门弟子的。你瞧,何师叔,宋师姐,还有你我,不都是外门出身吗?”
也不知道“陈霜”到底听没听懂,反正是一脸茫然地点了头,蓝青再理解不过这样的心态,多历练历练便会好一些的。
蓝青先是上前见了守门的两名弟子,同二人说了几句话,说完便见二人退了下去,蓝青回到陈霜身边,道:“进去吧。”
话音刚落,碧落殿的结界闪过一道灵光,殿门訇然打开。
“去吧。”蓝青道。
“多谢师姐。”“陈霜”闻言对着蓝青又行一礼,随后便踏入结界。
碧落殿内,风鹤备好茶具器具,正坐着品茶。
“师弟,多年不见,你受苦了。”
尚且顶着陈霜面孔的周寒秋从容不迫地坐下,端起案上沏好的茶,抿了一口,道:“为师尊遗愿,不算受苦。这是昆仑的雪山尖吗?多年不见,师兄沏的茶也越发香醇了。”
“哪里的话?”风鹤笑了,“师弟变了,从前可不爱这么说笑。”
“人总是会变的。”周寒秋放下茶盏,看向风鹤盈满笑意的眼睛,“在陈霜看来,师兄也与从前不尽相同了。”
“唉。”风鹤长叹一声,“这条路太难走了,你我都付出了不少代价。不过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向好在走,你我所付出的一切也不算白费,不是吗?如今欢喜宗内部派系林立,烈如烬被架空得没剩几个人听他的了,其他魔宗倒是不成气候。”
“话虽如此。”周寒秋顿了顿,“但烈如烬到底是魔宗两千年以来最为凶悍的宗主,虽说欢喜宗如今四分五裂,但他的实力依旧不容小觑。这些年他一直没什么动作,除了闭关突破瓶颈外,我猜应当还有别的考量。”
“莫非是……”风鹤若有所思。
“不错。”周寒秋点头,“四大魔器。欢喜宗有秘术记载,魔尊沈断云身死后拆其筋骨皮肉,将双目、皮肉、魔血、骸骨按东西南北分别投入各处极地,一为鲛人赤玉珠,二为画仙魇中卷,三为妖谷地脉水,四为北地天玄铁。沈断云魔心不死,留下这个秘术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出路重临人间复仇,若是按秘术所言集齐四大魔器,再有欢喜宗祭坛下的魔鼎炼化,便能重铸魔尊肉身。
“如今人间战乱不休,怨气横行,无数人被魔宗哄骗去修魔,以欢喜宗为首的诸多魔宗日益强大,渐有压过仙门之势,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沈断云复生的极佳养料,你我修士断不了人间案,要想阻止魔宗势高,为今之计,便只能从四魔器上下手。”
“嗯,你说得不错。”风鹤摸了摸下巴,“我前几日曾请过画仙都家主。”
“他们这次竟然肯见青冥山?我以为那次之后他们便不问世事,与鲛人屿一样安心做自己的中立派了,毕竟沈断云与他们同宗同源,念在旧情上,总会放过他们的。”
“但那样沈家家主不就被架空了吗?是个人都想把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若不能先发制人,便只能做案板鱼肉,任人宰割了。况且,那位新上任的沈家主可是个厉害角色,先是把自己亲爹宰了坐上家主之位,再是把反对自己的族亲通通打发到与北昆仑交界之地守古战场,美其名曰镇守冤魂,实际上就是把人流放了。”风鹤捻着茶盏,饮尽杯中茶水,“与这样的人合作,和与虎谋皮没什么两样,为了最后的利益,她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可偏偏我们还不能越过她去取魇卷。
“她前几日带人过来,定了个规矩,说是这次他们也会来仙门大比凑热闹,且加码最后的奖赏。凡能仙门大比夺魁者,便能提前入画仙都秘境寻觅宝物,魇卷也在其中。她这法子确实讨巧,一切凭实力讲话,谁赢了奖赏便是谁的,左右都不得罪。可惜仙门大比不许长老们上场,只能小辈们玩玩,不然凭你我之力,想要拿下这魁首还不是轻而易举?”
“但我现在是青冥山外门弟子陈霜。”周寒秋旋即明白了风鹤的意思。
“是了,正所谓兵不厌诈,多年过去,师弟还是一眼就能明白我心中所想。此时事关天下安危,沈断云早就疯了,他一旦复生这天下必遭劫难,届时横尸遍野,叫你我如何与师祖们交代?小辈们虽有出众者,但大都没有真刀实枪操练过,平日里练得炉火纯青到了演武场或是战场上出不了剑的比比皆是,就连你我曾经也是如此……为今之计,也只能靠你,才能稳妥些。”
风鹤倏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