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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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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寒秋取来茶壶又沏了两盏茶,取了其中一杯推到风鹤眼前:“师兄心里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眼前的人顶着一副少年皮囊,整个人苍白得过头,风鹤一时也判断不出这是魂魄不稳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造成的,有那么一瞬,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周寒秋是近日才向青冥山递消息的。

但在此之前,他已经离开青冥山入欢喜宗,足有二十四年。先天血脉让魔修虽心有芥蒂但还是接纳了他,可是二十四年,凡人一生至多也就四个二十四年。

太久了。

时间太久了。

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变数。

青冥山等级森严,而欢喜宗溺于享乐。人的天性叫人贪图享乐而懒于坚毅心性,他在那样的环境中浸淫了二十四年,心性果真还能与从前一样吗?二十四年前的颜玄为了大道能够承受千般万般的羞辱与骂名,忍受烈火焚身魂飞魄散之痛,可如今呢?

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情之后,他真的还有胆量继续走下去吗?

风鹤猛然发觉,颜玄这一步棋,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场豪赌。

一开始的他们只以为这是兵行险招,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凭着修为与一腔热血谋划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棋局,而执棋人便是风鹤。而棋局上的每一步棋,至少在当年,他是可以确定他们是自愿的。可如今呢?

颜玄这步棋太大、太不稳定了。

朱雀台上诸刑加身,逼得他魂飞魄散。这样毁坏灵根与经脉的行径,照寻常人来讲,根本没有复生或是转生的可能,可颜玄不但真如他们师尊所预料的那样复活了,修为还更上一层楼,短短二十年,竟然把自己从残魂拼了回来,还一跃跨到渡劫后期。

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即便是两千年前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沈延卿也不曾有过如此强悍的修行速度。

他的心,当真还在青冥山这边吗?

风鹤有些没那么敢点头了。

这个人,如今甚至已经改名换姓。

据他安插在欢喜宗的其他耳目讲,“周寒秋”的名声是在四年前突然响起的。当时旁人只当他是烈如烬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大能,成日里故作清高,引得一众人厌烦,可偏偏这人是宗主烈如烬亲封的祭司长老,备受器重,法力也高深莫测,所以也奈何不了他。

如此想来,他至少在四年前就复生了。那为什么这四年间他一直都没有向青冥山递过消息?就像是刻意回避了他们当初的计划。至于失忆的说辞,也只凭人家一张嘴,自己又如何确定是真是假?

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传来消息,还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随意侵占了青冥山弟子的身躯,彻彻底底的魔门做派。一个魔修,竟然堂而皇之地混进了青冥山,甚至还被放进了千山阁。若非名字相似,若非这人表现得太过张扬,他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钻来了这么一位“魔宗的大人物”。

不守规矩,不按事先安排好的约定行事,这与当年那个端方有礼到有些苛待自己的颜玄已然是大相径庭。

“师兄?”周寒秋全然没在意风鹤的异样一般,又问。

“方才想事想入神了。”风鹤脸上露出歉意,发散的神思骤然回收。心脏“砰”“砰”“砰”,一下一下地跳着,连带着整个人的魂魄都在颤动。方才他竟因忧思过重险些生出心魔来!

颜玄本就因那个计划付出了一切,而自己却连他的遗愿都未能做到,如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自己怎能如此怀疑他?!这件事上,他哪怕是有怨都是理所应当的。

青冥山亏欠颜玄太多了。

风鹤暗暗唾弃自己的妄念,轻咳两声以掩尴尬,压下心中杂乱,道:“我只是在想,这些年亏欠师弟太多了。待此间事了,我定会为你洗刷冤屈,迎你重回青冥,届时,哪怕、哪怕……”

眼前的茶盏倒映出青年的面孔,依旧如二十多年前一样年轻,半分细纹都不曾长。可修士空有青春容颜与漫长岁月,心性却再年轻不回去了,他们的计划公平地拖垮了每一个人,把被牵扯进来的所有人都折磨得憔悴不堪。

风鹤举着周寒秋沏的茶,来回转了许久,随后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时,他眼眶泛起红意:“哪怕你想当青冥山掌门,我都让与你做。”

“师兄惯爱说笑。”周寒秋也跟着抿茶,他看着风鹤,神色中多了些许无奈,“天生魔种,不人不鬼,又如何能担仙门重任?”

风鹤的手抖了抖,周寒秋仍在继续说:“待此间事了,我只想求师兄一件事。”

少年的面孔露出与外表极其不相符的疲倦与哀伤,尽管那种情绪太薄太浅,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什么起伏,但风鹤还是听出来了。他听到周寒秋叹气,道:“待此间事了,我便会前往西昆仑的人魔交界之地,断不会让魔息留在人间。但我要带小谨走,因冤债枉死的人执念深重,魂魄常缚与埋骨之地,终不得入六道轮回。我想消弥她的怨念,送她再世为人。”

风鹤哑然。

“师兄,你觉得如何?可有不妥?”周寒秋又问。

“……”长久的沉默后,风鹤抬眼,只道,“师弟想得很周到,我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当年你将她托付于我,可惜我当时忙于政务,一时没看住才叫她寻了短见……是我对她不起。”

“我替小谨先谢过师兄。”周寒秋看着风鹤反复摩擦杯盏边缘的手,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放在一旁的铁剑,起身走到殿门口,淡声道,“时候不早了,千山阁巳时有训课,陈霜便不多叨扰师兄,先行告辞。”

说罢便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退到殿外,结界重新落下,隔绝了所有可能窥视的目光。整个碧落殿静得可怕,只有风鹤愈发闷响的心跳声。

故人的身影逐渐隐去,风鹤闭上眼,抚掌长叹:“阿玄呐,莫要怪师兄。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

文平文连是去岁秋选刚从内门普通弟子中调去秉天司当值的,两人均是普通出身,秋选成绩也不出众,气运也可怜,秉天司录人时将将好,录到了他们名次上一位同门。

两人本来已经打算收拾收拾东西滚蛋,脚都踏出秉天司半步了,上头突然传来消息,说是近些年来卷宗数量增加,案卷库的人都是一个拆成两个用,除了教习师傅们时常是由各位修为高强的长老担任以外,活得不比外门要轻松多少,于是首座长老体恤弟子,照着名次补录了两人调去案卷库帮忙。正是文平与文连。

案卷库顾名思义,就是用来放秉天司所断案子卷宗的库房,当前由秉天司首座林烛微的二弟子李浔所掌管。刚招进来的两人上下事务皆不通透,叫他们去听录诸长老断案李浔放不下心,索性就把人先放在案卷库卷宗房外守着,换班闲下来后去协助其他同门整理卷宗,也能稍稍熟悉一些事务流程。

就这样,文平与文连看了小半年的大门,虽说月钱是比从前多了,日子却是越过越枯燥、越过越恶心。

远处传来钟鸣,文平忍不住挠了挠头,悄悄往文连那处凑了凑,神秘兮兮道:“阿连,你觉不觉得,这附近好像有人啊?”

文连翻了个白眼:“这已经是是你第九十九次这样说了,我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我说你能不能盼点儿好?真有人在这附近的话那你我立马就可以滚去长老和师兄面前请罪了。”

“开个玩笑而已啦,阿连怎么又当真了?我就是觉得我们日子过得太无聊想聊点刺激的解解闷儿嘛,阿连你不要气了好不好?我记得你小时候没这么古板的……”文平摸了摸鼻子,声音越来越小,自从入了青冥山后,他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女孩子渐行渐远了。明明小时候还一起玩过掀盖头成亲的游戏,拜入仙门后也总是形影不离,但却再没有当年乡野间一道嬉闹时的感觉了。

“我看你还是不懂我气在何处。”文连抬手掐诀,灵光迅速升天,沿着案卷库外所设结界蔓延开来,察觉到所有结界并无异样后,文连才松了口气,继续回道,“老人家常说要避谶,天道有灵,不好的话说多了是会应验的。你我不比那些贵族子弟,入秉天司已经是极大的幸事,万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过……”

“不过什么?”像是突然嗅到了一丝花蜜的蜂蝶,文平本因文连的话有些不悦,谁知文连话锋一转,连带着将文平的心绪也拉得雀跃了几分,眼睛睁得明亮。他知道,文连这是消气了。

“别看我,还在当值呢。”文连语气平静,“不过你我干守着也确实无趣,赵师兄也没没说过不肯值守的时候聊天解乏,只要不讲那些不顺耳的坏话,那聊一聊也无妨。”

文平当下一喜,顿时乐得文连说什么便是什么,当即头一转,身子一正,做了个标准守门的姿势,就是嘴皮子一张一合的更起劲儿了:“都听阿连的都听阿连的,嘿嘿。阿连,你说首座他们案子断都断完了,做什么还要把断了什么案用了什么刑受刑之人下场如何再记录下来,还专程造了这么大一间屋子放卷宗,每日都跟防贼一样不许任何人进出啊?别说外人,我们案卷库自己人都进不去,就连赵师兄进去送东西也得同时请示掌门和首座两个人,得了信印才能打开结界。不就是一堆记着陈年旧案的册子吗,到底为何要这般严防死守呢?”

文连摇了摇头:“秉天司掌青冥律例四千一百三十八条,皆是由秉天司初代首座亲手敲定,下到早课翘课宵禁聚乐上到残害同门杀人叛逃,青冥山大小断案裁决均需经过秉天司,而断案必留卷宗于案卷库正是律例第二条。只是前辈所想究竟为何,我不敢妄加揣测。”

“诶,你说,会不会是为了留下痕迹,若秉天司误判冤枉了谁,日后若是上头不承认,那人还能借着卷宗翻案?我听那些师兄师姐们讲过,秉天司所用听录的册子都是由我们案卷宗所制,上头下了初代首座亲留符咒,据说听录之人用此书册后必要将案情如实记录,否则便会修为阻滞,终身不得窥探大道,严重一些的还会损毁魂灵,锁链缠身……”

“这我倒是不曾听闻。”文连顿了顿,眉头又不自觉微蹙,“就是这说法也惊世骇俗了,估计就算有真也没个几分,最多真假掺半,长老们公正严明,怎么可能会判冤案呢?这些话你我私下说说就好,万不能再和别人多说,以免落人口实。”

“就当听个乐吧,反正这么多年来也没有谁跑回来嚷嚷着说错判了的,况且也没什么大事,真相究竟如何,等你我熬过这些年,在秉天司站稳脚跟了,说不定就能知道了呢?”文平颇为乐观。

文连却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的佩剑,方才文平的话不知道通了她哪个点,听完之后,她心中又莫名焦躁不安起来,她下意识再次撑开巡视结界的咒术将案卷库周遭来来回回瞧了好多遍,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稍微安心,眨了眨眼:“站稳脚跟吗,但愿如此吧。”

当下,还是先守好案卷库为上。

或许是近日事务太多导致神经紧绷,竟闹得有些草木皆兵了。文连定了定心神,距离他们换岗还剩两个时辰,等熬完眼下的事儿再想别的吧。

秉天司有一株活了近千年的杏树,早春已至,这棵没被施咒的老杏树也跟着四季轮转,颤颤巍巍地打了朵儿,东风一吹,花苞就膨了膨,绽出几朵粉白的花儿来,清雅的香气也被风卷到了秉天司各处。

方才还精神抖擞的文平打了个哈欠,眼里泪汪汪的,就连文连也不自觉松懈了不少。

只是两人浑然不觉。

少年模样的人隐去身形,从暗处走了出来。案卷库的结界瞬间奓毛,金色的灵流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发出“滋滋”的声音,眼看就要打到少年人身上,少年抬手一挡,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灵力现下就如同霜打的白菜一样蔫了下去,乖乖巧巧退回原位。

周寒秋走到意识昏沉的文连文平眼前,低声道了句“得罪”,就挥开了案卷库的大门。

二十多年了,秉天司案卷库的结界竟还是他在时所定下的那一套。周寒秋如今寄居旁人身躯,灵力只能发挥到原本的一成,还要时时刻刻压制体内魔气,这多年不变的结界倒是给他行了莫大的方便。

踏入案卷库内,周寒秋看了眼书架上所载时间,几乎一眼就找到了当年的那册卷宗。

恰好是记的当年他身死后,秉天司对小谨的判决。

周寒秋将卷宗抽了出来。

只是薄薄的一卷书册,周寒秋捏着的手却止不住发颤,仿佛手上的东西有千钧之重。

他陡然想起方才在碧落殿中,风鹤那副愧疚的神色。

明明他为了青冥山付出一切,只是想要最后留他的小谨好好长大。可事到如今,风鹤还是拿着哄骗世人的那套说辞来诓骗他。

他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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