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言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道:“不知道。”
“嘿——”谢平郎拖长了声音,“你们但凡多读了些书的人都这样缺心眼是吧?”
“催人喝药去了。”何言仙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地走远了,自动忽略谢平郎暴怒下的一片污言秽语。
何言仙没先去找宋恣灵,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陈霜”的寝屋。
一进屋就是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气,何言仙不由蹙起眉头,右手虚握成半拳抵在鼻间。
里面的人被层层叠叠的幔帐掩着,只看得出模模糊糊的背影,形销骨立,背却挺得笔直,真是比碧落殿内坐着的那帮子人还要像仙人。
周寒秋也感知到来人,纱帐随心而动,缓缓撩起一角,灵力卷着装满心头血的瓷瓶平稳落到何言仙伸出的手中。周寒秋站起身子,将衣袖往下拉了拉,掩住疤痕狰狞交错的腕子,转过身,将一帖药方又送到何言仙跟前。
“她修行不易,又如此急功冒进,长此以往易折损寿元,有了这帖方子上的药调理,魂魄和灵力都会稳妥许多。”
周寒秋顶着血色全无的面容道。
何言仙没说话,只是在接过药方的一瞬不慎碰到了这具皮囊的手上,凉得刺骨,他低头看,发现上头已经浮起淡淡的黑线,瞬间,他像是被某种没来由的恐惧摄住了心神,忍不住打了个颤。
但更多的,是滔天的疑惑。
所有人都说,颜玄当年命丧朱雀台,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他起初不信,总觉得颜玄不会做那种事,所有的一切,定是有什么隐情。
直到后来,他费尽心思把宋唯谨从百鬼崖弄了出来,那会儿宋唯谨几乎已经没了人形,也分不清人和鬼,疯疯癫癫的,他医她,安抚她,然后从她的口中窥到了当年朱雀台的一切,那时他才信了,颜玄真的堕魔,真的又被诛杀。
他知道,凭颜玄的性子,看上去冷面无情,实际上是个惊天大圣父,所有的苦痛都要自己来担着,半分都不肯说。旁人若怨他为何不说,他也只会做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口是半点儿都不肯开的。
后来颜玄捡了一个孤女,这悲天悯人的圣人毛病便又重了,不顾青冥山的门规将之收入门下,又为其取名、传其术法、教其大道学识。年轻的医修尚且不知自己日后的路,在剑修第一次求他的师尊的时候脑子一热,自告奋勇地要跟在师尊后面医那个瘦猴一样可怜巴巴的女孩子。后来师尊仙逝,医修独挑大梁,却还是常去松雪阁中看顾那个孩子。
时间长了,他也能看出来颜玄对那个孩子有多上心,恨不能把自己的修为削了做成灵药给人喂下,好叫病痛不再侵扰。
所以何言仙便理所应当地认为,哪怕颜玄还有一线生机,都不会放任宋恣灵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何言仙深吸了口气,一声不发地将瓷瓶和药方收好,然后抬头:“颜玄,周寒秋,陈霜……到底哪个才是你?你到底又在计划些什么?”
“我……”
“如果还是‘眼下时机不对,还未到说的时候’这番说辞,那便不必多说了。”何言仙抬手打断了周寒秋,“这些我早就听腻了,一年了,你自己说多了不觉得可笑吗?你当初说你记不清了,可如今呢?我看你不还是找了过来,记得青冥山的山门,记得与你同袍的师兄弟师姐妹,也记得……小灵?可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甚至连她都瞒着!还是说,周长老却如大家所以为的那样,乃是魔宗细作,当年害人不成,如今还要卷土重来,继续祸害大家?!”
周寒秋的手不住攥紧。
何言仙余光瞥过一眼,冷笑道:“当真是魔宗的走狗,六亲不认,好得很呐!罢了,我就只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整日忙得焦头烂额也没什么闲心思掺和别的,掌门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我都不想管,只是周长老,别再祸害我青冥弟子,你如今留在门中还能救她的命,我就不向掌门告发你了。至于会不会被旁人发现,我想周长老修为高深,定然有自己的法子。若是发现了,也离我们远一些,小灵本就因你受苦,如今再受不起新的牵连了。
“仔细想来,你抹了她的记忆也挺好的,是非恩怨一笔勾销,再不必为前尘苦痛左右。”
言尽于此,何言仙再懒得管周寒秋,转身欲走。
“等等。”
“还有什么事?”何言仙有些不耐。
“秉天司是如何处置她的?她的修为,又是被谁给废了的?”周寒秋顿了许久,久到何言仙再沉不住气想要劈头盖脸骂人时,他先一步开口,哑声问道。
此声落下,门外忽然传出一声极其微小的衣料摩擦声。
“谁?!”何言仙骤然甩出符咒甩到门上,禁闭的木门陡然大开,光照进来。微薄的飞灰在日光下能看到形体在飘飞,女修顿时身形不稳,慌慌张张地就要栽倒。
“何师叔?”
“你怎么在这里?”何言仙看着眼前鹌鹑一样不敢动弹的蓝青。
“秉、秉师叔,弟子是来找陈霜师弟的。”蓝青低头答道。
“陈霜?”何言仙瞥了眼迅速收敛屋内血腥气的周寒秋,又问,“我才为他诊完脉。你找他做什么?”
蓝青将头埋得更低了,声如蚊蚋:“是、是宋师姐。”
“这样啊。”何言仙若所有思地抬头,“那行,他恰好在里头。”说罢便对着屋内高喊一声“有人找你”便跨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蓝青咽了咽口水缓缓抬头,少年已经整理好着装站在眼前,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其余尚可,不知为何,蓝青看着“陈霜”,总觉得周身发寒,这与她前几日跟在宋恣灵身后见到的小子简直两模两样!
不过一个小小剑修罢了。她压下心中恐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打颤得没那么厉害:“陈师弟,掌门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