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师兄,东西拿来了。”
林烛微挥了挥手,两名秉天司弟子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抬着的卷轴放在一张首尾极长桌上,随后向风鹤与林烛微各行一礼,便识趣地退出殿外。
从始至终,这两名弟子的眼睛上都蒙着三指宽的白巾。
风鹤背手转身,眯眼看着二人合上殿门,才将目光放到了长卷上。长卷边上,从左到右依次陈列着笔、墨、纸、砚,笔杆与纸均取自西南天山上的梧桐神木,毫是梧桐林中似狼似狐的灵兽颈上毛,墨则用北地赤松之根辅以分神期修士灵力炼化,砚则是由南方妖族瘴林深处的玄玉雕琢而成,都是世上极其难寻的罕见宝物。
殿外,用以计算时辰的金钟连响了三下,风鹤俯身取笔,与此同时,林烛微亦抬剑上前,腕子一转,挑开了系在卷轴上的绸缎,下一刻,青色灵光一闪,那卷轴竟活过来一般,两端的玉轴自个儿向两侧滚去,速度却极慢,比乌龟爬得还要让人心急。
林烛微有些不耐,收了剑就要上前“帮”这卷轴一把,谁知方才那温温柔柔地青光猛然炸开,一股强悍的灵力从中爆开,当即就将林烛微推到了碧落殿边缘,若非有立柱挡着,怕是要直接被那股灵力甩到墙上,非得用他从墙上敲下几块灵石不可,就连早有准备的风鹤也不由颤了颤,握笔的手险些要将笔抖出去。
“你太冒失了。”风鹤蹙起眉头。
要知道,天山梧桐木极难寻得,一旦落地更是会直接失去上头的灵气,就会变成传不了远信的凡木。
“沈家的这位新家主脾气也忒大了些。”林烛微扶着立柱稍稍运转了下灵力,一瘸一拐地走回风鹤身边,脸色尤为难看。
“这话你现在说一说便罢了,待会儿见了人就把嘴巴和心都闭起来,莫说莫想,他什么都听得见。”风鹤语气严肃。
“是是是,师兄教训得是。”林烛微哼了一声,对着风鹤一揖,瞥了一眼滚得更慢的卷轴,两眼一翻,抱着剑又往边上挪了几步,嘀咕道,“能力没多少,架子倒不小。”
话音刚落,卷轴几乎就不动了。
林烛微:……
在这件事上,风鹤的耐心比林烛微想象得要多,他依旧握着那只笔,面色严肃地盯着徐徐展开的长卷,林烛微抬眼望去,那长卷上其实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一副普通的山水画,画中央有一座极高的山,山腰被浓厚的云雾环绕着,四周则是许许多多的小山,小山山脚盖了许多华丽的宅子,却不像他所熟知的任何国家或是氏族的风格。
山间的密林也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树木,叶子像是某种触类,树干表面覆盖着类人的皮肤,其间飞鸟走兽更不似凡间,有四脚兽类而背生三对羽翼者,有水中生鳍满身鳞片而形似猿猴者,就像是各种各样的生物被强行拼合在一起,又怪异又恶心。纵使是他们所痛恨的魔宗也造不出来这样恐怖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金钟再次敲响,这钟声似乎也变得极响极长,整耳欲聋的三下过后,卷轴终于完全展开,从左到右,恰好铺满了风鹤事先准备的长桌,不多不少。林烛微此时也猛然回神,这才惊觉自己居然花了近一个时辰盯着这鬼东西,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刺骨寒意攀上他的心头。
可是眼睛却着了魔似的,舍不得从长卷上挪开,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看向画卷最右侧,明月高悬于天,下方海面上,却有九轮赤红的月亮映在其中,水波似乎蜿蜒摇晃起来,像是有东西在九轮血月中蠕动。
“别再看下去了!”风鹤的声音陡然炸开,语气急促严厉,近乎失态。
林烛微终于回过神,惊骇地不住后退,几乎退回了立柱边上,心脏仍在扑通扑通地跳。入住秉天司以来,他还从来没被什么东西这样吓过。怒气在胸膛里翻涌,手中的剑也再一次出鞘。
“还想要你的脑子就别再惹它。”风鹤头都没转,只厉声警告,“画仙都的东西没那么好惹。”
林烛微终于不再说话。
风鹤抿了抿唇,手中的笔被他握得浸满汗,可他的手心凉透了。
他深吸两口气,努力压下不该有的情绪,颤抖着伸笔,蘸墨,随后一笔一划,在备好的纸上写下一段秘纹。
玄玉性温,是盛放赤松墨最好的材料,研开的墨久久不凝,落在梧桐木制成的纸上,却是很快就能干透。干涸后的纹路没有方才那般又攻击性了,独独纹路走势拐角处尚存一点赤红,平添几分诡谲难辨的味道。
镇纸移开,风鹤捧起画好秘纹的纸,挥手抛向空中,刺目的火焰顺着纹路燃起,很快就将整张纸吞没,细密的灰纷纷扬扬洒落,均落到了卷轴之上。
青光再次闪烁起来,这一次,是从画卷上那座极高的山上发出的,活物一般舔舐吞咽着落在卷轴上的灰烬,风鹤搁笔抬头,整个人恢复了青冥山掌门的威严庄重。
“风掌门。”
男子的声音从盛放着画卷的长桌对面响起,慵懒又轻佻,一个怪异宽大的模糊人影显现出来。林烛微站在远处,脑子里又想起方才画卷上看到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涌。
青光逐渐褪去,林烛微忍着恶心抬眼去看。
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子着青衣,男子着素衫。
并不是他所以为的,像画里的那些缝合黏连的怪物一样的,连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