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前,陈霜对着里面的倒影看了许久,终于拿过一旁的发冠,端端正正将头发束好,看不出半分错处。
外门人大多清贫,几人住在一处不算,平日里用的东西也随意,能凑合就行,就像这铜镜,模糊泛黄,只得依稀辩得里头自己的相貌。陈霜摸了摸眼角红痣的位置,沉默片刻,这才站起身,又一丝不苟地理起衣衫。
“陈霜哥,去了一趟翩罗城怎么变这么讲究了?”有人凑了上来,一把搭在陈霜肩上,挑眉笑道,“爽哥今日这打扮好生俊朗,莫非是想趁着这次上千山阁从内门讨个漂亮嫂子回来?”
陈霜笑了笑,只道:“去一趟内门不容易,总要穿得像样些才能让长老与训师留下印象。”
“那兄弟们就等霜哥的好消息了!”
“是啊是啊,到时候霜哥可不要忘记外门的兄弟!”
“我探过了,这几日上头忙着折腾青冥山放松了戒备,等霜哥回来咱们就溜去长乐集喝一顿!”
“老子早就想出去玩儿了,正好趁着今天!”
几名修士嘻嘻哈哈地围着陈霜,一开始还是些静候陈霜凯旋的漂亮话,后头就已经开始胡说八道,想着该怎么庆祝陈霜一剑打飞内门那帮子绣花枕头进入千山阁,好叫他们扬眉吐气了。这帮子人聚在一起别的没有,做惊天美梦的本事一个赛一个大,明明陈霜入千山阁八字还没一撇,但已经当陈霜已经成功进去乐了。
陈霜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不像势在必得,也没有愁云满面,今天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可能就是对着镜子“臭美”了半天,其余的,别人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好”“自然”“嗯”地点头,对着身边的人应了一圈。
“你们听说了吗?”人群中有人问。
“你小子突然这么扫兴干嘛?正说给霜哥庆祝的事呢!扫什么兴?”那人的脑袋很快就被敲了一下。
“我没扫兴!”那人给敲他脑袋的人回敬了一记,旋即闪身躲到陈霜身后,只露了个头,继续道,“我听说千山阁的许阁主有事回了人间母族,这才搁置了千山阁选拔的事,这几日突然要重选,是因为掌门提了代阁主过去理事。”
“这不是谁都能猜出来的事儿吗?那姓许的没回来,千山阁行事又要有阁主首肯,肯定是有新人被派过去了,就是没传出来是谁而已。”
“对啊,你说了不等于白说吗?”
“不是!我还没讲完,你们能不能耐心点儿。陈霜哥都没急,你们急了干什么?急着去茅房吗!”躲在陈霜后面的人不服气,想要出来辩解,但看了看对面蠢蠢欲动的手,到底没敢多动作,继续心安理得地拿陈霜当挡箭牌,“我是说,照理上头把哪位长老哪位师兄师姐放到某个重要的位子上,恨不得决定后即刻就昭告天下,以示我门威严,独独这次,千山阁这位没有。”
陈霜抬眼。
那人继续道:“我王石用我的人格担保,我这消息绝对不是废话,且对陈霜哥有利。我听说啊,千山阁的这位代阁主,是咱们外门的人。”
眼见众人一副惊愕的神情,想来应该是被他伟大的消息震惊傻了没空敲他,王石终于壮起胆从陈霜身后走了出来,高深莫测地摇头晃脑: “我猜,千山阁现今的代掌门不是旁人,正是——”
王石没继续下去,而是顶着众人的目光,指向外门最偏的那片山。
一个青冥山人尽皆知、但从不敢光明正大讨论的人。
“你疯了吧!”此刻终于有人从王石的好一顿忽悠中回过神来,“啪”的打掉了王石的手,“你指她干什么?!跟她扯上关系我们谁都没好日子过!”
“我疯什么?她前阵子回来修为大增的事儿早就传开了,本来就到了能入内门的水平。更何况,前日我从长乐集恰好看见她,便悄悄跟在她后面回来,你们猜怎么着?就在七玄门口,有个挂着秉天司腰牌的人迎上去对她行礼,毕恭毕敬地将人请上登仙阶的!”王石涨红了脸,“现在在千山阁的肯定就是她,掌门定是怕内门那群废物不服气才迟迟不肯公布!”
“王石,你讲话也动些脑子,你的证明和你的结果有关系吗?怕不是比天王老子和哥几个的亲缘还要瞎胡扯。省省吧,别整天猜这猜那了,你从来就没对过,有空还不如下山多喝两坛酒来得实在。你刚刚说的那些,我看更像是那来路不明的修为被秉天司查到了要定她的罪呢。她当年就……”
“不许说!”王石急得打断,“她分明就是被连累的!况且,况且,万一真的是她呢?待她见了陈霜哥,外门见外门,两眼泪汪汪,说不定一顾念情分就将陈霜哥给留下了!”
“得了吧,你信这个还不如信我是青冥山下一任掌门。”
“你!”
“到时辰了,我该走了。”默不作声许久的陈霜骤然抱剑,“告辞。”
说罢便后退一步,转身离去,留下一群哑了声的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