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灵觉寺。

山道上人流如织，香客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混杂着各种小吃的味道，喧嚣而充满烟火气。

姜霁茗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常服，青丝半绾，混在人群中，并不十分起眼。

姜玄影跟在她身后，气息收敛，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将任何可能靠近她的人都隔绝在无形的界限之外。

她本不打算来。维持人设无需做到如此地步，与林风扬过多接触也并非计划中紧要的一环。

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来了。或许是想看看这青州最负盛名的庙会究竟如何，或许……只是想打破连日来与姜玄影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行至山门前，果然看见林风扬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长衫，更显身姿挺拔，正含笑与几个相识的香客打招呼，见到姜霁茗，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姜小姐，你来了！”他的喜悦真诚而直接，目光清澈地落在她脸上，随即注意到她身后气息冷峻的姜玄影，也客气地点头致意，“姜兄。”

姜玄影面无表情，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回应，抱剑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林风扬似乎并不介意，笑着对姜霁茗道：“今日讲经的是慧明大师，佛法精深，机会难得。寺后的素斋也是一绝，待会儿小姐定要尝尝。”

他言语热情，态度自然，一路引着姜霁茗往寺内走去，不时为她介绍寺庙的典故、景致，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殷勤过度，又不会冷场。

姜霁茗默默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林风扬的确是个很好的游伴，见识广博，谈吐风趣，与他相处，确实能让人暂时忘却那些阴暗与血腥。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舒展了些许。

姜玄影跟在两人身后，看着林风扬侧头与姜霁茗交谈时脸上洋溢的笑容，看着周围香客投来的、认为他们是一对璧人的目光，胸口的滞闷几乎要炸开。他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困兽，焦躁，愤怒，却又无能为力。他只能紧紧跟着，用冰冷的目光在林风扬背上凿出洞来。

行至大雄宝殿前，香客更多，人流拥挤。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匆匆走过，不慎撞了姜霁茗一下。

“小心。”

林风扬反应极快，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姜霁茗的胳膊，触之即分，彬彬有礼。

几乎在同一时间，姜玄影已一步跨前，隔在了姜霁茗与林风扬之间，眼神冰冷如刀地扫过林风扬刚才触碰过姜霁茗的手臂，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那抱着孩子的妇人都吓得赶紧躲开。

气氛瞬间凝滞。

林风扬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无奈。他看了看面色冰寒、敌意毫不掩饰的姜玄影，又看了看被姜玄影护在身后、神色平静无波的姜霁茗，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洒脱一笑：“是在下唐突了，姜小姐勿怪。”

姜霁茗看了姜玄影紧绷的侧脸一眼，淡淡道：“无妨，林少镖头也是好意。”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接下来的行程，便显得有些沉默。林风扬依旧尽责地介绍着，但话语明显少了许多，也刻意与姜霁茗保持着更远的距离。姜玄影则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将生人勿近的气息发挥到极致。

听完讲经，林风扬原本提议去用素斋，但见气氛如此，便也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称镖局还有事务需处理，向姜霁茗告辞。

“今日多谢林少镖头作陪。”姜霁茗微微颔首。

“小姐客气了，风扬荣幸之至。”林风扬拱手，笑容依旧爽朗，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了然的疏离，“日后小姐若在青州有何需要，尽管来镇远镖局寻我。告辞。”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熙攘的人群中依旧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

姜霁茗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默然片刻。林风扬是个聪明人，想必已经看出了姜玄影与她的关系非同一般，也明白了她的态度。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转身，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侧，如同守护珍宝的恶龙般的姜玄影。

“回去吧。”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姜玄影没有动，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那双总是冰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剧烈而压抑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却最终只是化为更深的沉默。

他猛地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步伐又快又急，仿佛要将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都踩碎在这石阶之上。

姜霁茗看着他那带着明显赌气意味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头沉默的狼，似乎……快要忍不住了。

她缓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山风拂过，带来寺内悠远的钟声，涤荡着尘世的喧嚣，却涤不净人心底的波澜。

回到姜宅，已是夕阳西下。

姜玄影将她送回院子，便一言不发地转身欲走。

“姜玄影。”姜霁茗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等了许久，等下一句，只等到夜风吹过庭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忍不住，极慢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