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峡的厮杀与血腥,被彻底隔绝在青州城温软的暖风与喧嚣之外。
姜霁茗并未急着返回潮笙阁。任务完成得太快、太干净利落,反而容易惹人疑窦。一个“柔弱”的新阁主,初次执行如此凶险的任务,怎能毫发无伤、速战速决?她需要时间,需要一段“合理”的缓冲,来维持那份精心构筑的、需要庇护的假象。
其实她知道,长老已经明白了些,只不过她想装装样子,也想好好放松,长老即使明白,不敢说一句不是。
于是,青州城的市井之间,便多了一位气质清冷、容颜出众的“姜小姐”。她似乎对这座古城颇感兴趣,每日里或是流连于售卖古籍字画的墨香斋,或是驻足在摆满奇巧玩意儿的杂货铺前,偶尔也会在临河的茶楼凭窗而坐,点一壶清茶,消磨半晌时光。
姜玄影依旧如影随形。他沉默地跟在姜霁茗身后三步之遥,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只是,他的目光不再仅仅警惕地扫视周围,更多时候,会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看她微微俯身挑选一方古砚时垂下的几缕发丝,看她被摊贩夸赞时唇角那抹极淡、几乎不存在的笑意,看她凝望河中画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这种平静而陌生的日常,像温水般缓缓浸润着他,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细微刺痛感的暖意。他享受这种只有他和她的时刻,哪怕她的大部分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
这日午后,姜霁茗信步走入城南一家颇有名气的琴行。店内陈设雅致,檀香袅袅,墙壁上悬挂着数张古琴,木质温润,丝弦流光。
她并非附庸风雅。潮笙阁的训练包罗万象,音律亦是其中一环,既可陶冶心性,亦可杀人于无形。她的指尖拂过一张蕉叶式古琴的琴弦,并未拨响,只是感受着那冰蚕丝弦特有的韧性与凉意。
“这张‘秋籁’,音色清越空灵,尤其是泛音,如碎玉落盘,只可惜……”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姜霁茗转头,便看到了林风扬。他今日未着劲装,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少了几分江湖人的神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文,正含笑看着她,眼神依旧清澈坦荡。
“可惜什么?”姜霁茗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语气平淡。
“可惜这琴的岳山处有一道极细微的暗裂,平日不显,但若遇内力催发或气候骤变,恐有崩断之虞。”林风扬走上前,伸手指向琴首一处肉眼难辨的痕迹,解释道。他显然对琴道颇有研究,并非乱讲。
姜霁茗仔细看去,果然发现了那道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裂纹。她微微颔首:“林少镖头好眼力。”
“姜小姐也对琴感兴趣?”林风扬笑容更盛,带着遇到同好的欣喜。
“略知一二。”姜霁茗收回手,语气依旧疏离,却并未立刻离开。
林风扬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介绍起店内的其他藏琴,从选材、斫制到音色特点,侃侃而谈,言语间并无卖弄,只有真诚的分享。
他的声音清越,与这满室琴韵相得益彰。
姜玄影抱着剑,站在琴行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看着店内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两人。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林风扬挺拔的身姿和姜霁茗安静的侧影,画面竟有几分刺眼的和谐。
他抿紧了唇,下颌线条绷得像石头,周身的气息不自觉地又冷了几分,引得路过琴行的行人纷纷绕道。
“……如此说来,倒是那张‘松风’更为沉稳可靠。”姜霁茗听完林风扬的介绍,目光转向另一张形制古朴的古琴。
“姜小姐慧眼。”林风扬抚掌笑道,“‘松风’虽不及‘秋籁’音色惊艳,但木质坚实,音韵醇厚绵长,更耐琢磨。若小姐不弃,风扬可试弹一曲,请姑娘品评?”
他目光恳切,带着纯粹的、对知音的期待。
姜霁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