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洵环顾四周,先前他们齐齐进了那间不到十平、没有半点光的房里。但此刻却并未身处那间房,目之所及不再昏暗、狭窄,反而阳光明媚,草茂树盛。他望着延绵不绝、波光粼粼的青山,心沉到了海底。
回想潘乐莹的种种举动,他大概知道自己在哪了。但仍不死心,做最后的验证,抬手,转动,念口诀,一片平静。他的心彻底凉了,施展的鬼术连一片树叶都无法移动,失效了!鬼气被压住了!
在此处他除了身体机能好一些外,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更重要的是,他和许青竹失散了!
这里是生鬼坟!
生鬼坟其实应该叫吃鬼坟,是一个阴狠的法器,把进坟的鬼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吃掉。然后掌坟者随意填新的意识给这些白纸般的鬼,把他们练成坟鬼,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坟鬼有一个无法磨灭的天性——喜爱吃亲朋。
先前他以为施德强的血肉是被柳槐和伥鬼吃的,但现在想来应该是被潘乐莹吃掉的,所以施德强才会一见到潘乐莹就吓得发抖。
还有潘乐莹之后种种行为都在表明她是个坟鬼,缺魂少魄的她抗拒靠近施如兰,是因为身为坟鬼的她知道自己会吃了她,而残留的意识却告诉她不能伤害施如兰,所以才会一边想靠近,一边又要极力退避。
后来她魂魄完整了,宁愿折了自己的手也不愿伤害施如兰,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她被练成了坟鬼!
坟鬼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就算生前最爱的亲人在面前,也会遵从天性,把亲人呑嚼干净。
施如兰是幸运的,潘乐莹太爱她,才能短暂地违背了天性,没有伤害她。但潘乐莹也只能暂时控制自己,时间久了便会不由自主地伤害施如兰,吃掉她,所以她才带着不舍逃离她。
陆洵眉头紧皱,暗中悔恨自己不够谨慎细心,生鬼坟一千多年前出现过一回,之后无人知晓其下落,他也就没把潘乐莹种种不合理的行为往坟鬼上想,只归结为少一魄的原因。若她是个完整的魂魄,他早……发现她是坟鬼了。早知道……早知道……他为什么没能早知道呢!?
这整件事都是个陷阱!
自那栋自建房起,柳槐和伥鬼佯装逃走,营造落败逃命的假象,让他们松懈,对少了一魄的潘乐莹不设防。但其实这是他们布下的陷阱,利用潘乐莹,一步一步把她们引到这,然后踏进吞鬼吃人的生鬼坟,这才是柳槐最终的目的!
他四下扫视,失踪千年的生鬼坟怎么会在柳槐手上?若是施德强的血肉被潘乐莹吞吃了,为什么尘世镜上没有这段记忆?柳槐有抹去鬼魂记忆的能力?怎么没见记录?
还有,他想不通,柳槐为什么要设这么复杂的局对付他们。虽然他是个睚眦必报的鬼,但昨天之前,他从未见过柳槐,更谈不上得罪他。抓他入狱的是毕苍戎,他要报复首当其冲应该是毕苍戎才对,怎么会针对他们?难道许青竹曾无意中得罪过他?他摇了摇头,这更不可能了。太多疑惑萦绕心头,他只觉得脑袋突突地疼。
他摁了摁眉心,这些疑惑都暂时放一边。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要找到许青竹,带她逃出生鬼坟。那诱惑许青竹进生鬼坟的女鬼肯定也是个坟鬼,他要在她们相遇前找到许青竹,以免她被那女鬼吃了。就算没有那女鬼,生鬼坟也危机重重。
生鬼坟不仅是吃鬼坟,还是活人墓。它把进到坟里的人变成活偶,身体不死,灵魂不灭,但…没有意识,就像一座山,千万年静立在那,不死不灭,生不如死。
陆洵抬步往右前方而去,要逃出生鬼坟回到现实,除了毁坟,还有另一个方法——找到出口。生鬼坟内部有一个不固定的出口,只要找到它,就能回到现实。这个出口是掌坟者生前最在乎的东西,可能是个活物——人、动物……也可能是个死物——石头、河流、建筑……总之什么都有可能。如今他的鬼术失效,毁不了坟,只能找那个出口。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柳槐或许就是掌坟者。
他喃喃念道:“柳槐最在乎什么呢?”
……
“姐姐,桂芳斋新进了一批首饰,咱们快去看看。”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瞧瞧,胸口碎大石……”
“刚出炉的饼,脆甜脆甜的。”
……
繁华的小镇人来人往,声音嘈杂。许青竹转头四下环顾,只觉得脑袋瞢腾。明明上一秒她还在幸福小区8号楼802,看到方雨烟将要恶鬼被吃掉,一个着急冲进房里想要拯救她,怎么就到了这么个古色古香的小镇?到底怎么回事?
房里的那个恶鬼呢?它也在这里吗?
她抬头,刺眼的圆盘挂在头顶,阳光无处不在,任谁看了也知道是大白天。白天、恶鬼,很奇怪。鬼喜阴,不应该弄个阴沉沉的环境吗?
她缓缓扫视一栋栋鳞次栉比的砖瓦木建筑,移低视线,满街的人着白、着褐、着灰……不知是哪朝哪代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像千年前。低头,脚下是石板混着黄土巷道,甚是简陋。
她拿出手机,按亮,凌晨一点半,一格信号也没有,把手机放回口袋,若不是进过梦,闯过幻境,她都以为自己穿越了。
她盯着与她擦肩而过的路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短袖、黑色长裤、白色运动鞋,和她们格格不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打扮,但没有一个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半秒,没有一个人感到惊奇。
他们看不到她吗?
许青竹伸手,拦住迎面走来、挎着竹篮、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圆脸女人往后退了一步,睁大眼睛,恼怒地看着她,大声嚷嚷道:“诶呦喂,你一个小姑娘拦我做什么?耽误了我还愿,仙人怪罪下来怎么办?快让开。”
看得到她!
许青竹收回手,歉声道:“大姐,对不起,刚刚伸了一下懒腰,不小心挡到你了,请见凉。”
圆脸妇人理都不理她,只挎紧了竹篮,飞也似地往西南方向而去,边走边嘀嘀咕咕道:“得快点,不能耽误了。”
许青竹定定地看着圆脸女人远去的背影,转头四下看了看,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人瞧她一眼,无人发现她是这个世界的异类。
一个人没有好奇心还说得过去,但是绝不可能所有人都没有好奇心。她穿着较他们另类,既没人围着她指指点点,更没人诧异地打量她,周围“人”的反应就像她和他们的打扮别无二致般。
更加证实了这里不正常。
她到底是怎么从方雨烟的房间到这里的,是进梦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有温度,又拧了一下,疼!不是梦,她抬头,打量四周,难道是境?她只进过一回境,上回柳槐造的境只有物没有人,所以她并不知境里的人是怎么样的。
她想了想,走到一个小摊前,拿起一个木簪,仔细地观看,栩栩如生,雕刻的纹路一清二楚。
“姑娘,买一个吧,檀木的。”身穿灰衣干瘦的摊主笑呵呵地说。
许青竹放下木簪,“下回。”
摊主失望,语气不客气:“去去去,不买别挡道。”
许青竹移到旁边,真实又不真实,诡异至极,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正常”,会是比柳槐更高级的鬼造的境吗?她想到那个要吞吃方雨烟的厉鬼,是他搞的鬼?方雨烟在哪?被吃了没?陆洵在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