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帝都还在正午,阳光穿过落地窗,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斑。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帝国历史的书籍,正在认真地阅读。
听到有敲门声,他抬起头。
“零,我进来了。”
“尤里安。”零立刻站起身,声音清晰流畅,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种断断续续的生涩感。
尤里安走进房间,目光在零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半年里,零的变化堪称惊人。
最初,尤里安只是按照主人的命令,每天花几个小时教零说话认字。零学得很快——那些被抹去的记忆虽然无法恢复,但他的学习能力依然保留着。
两个月后,零已经能够流畅地交流,能够自己阅读简单的书籍。尤里安便向主人申请,将零从禁闭室接了出来,安排在自己房间旁边的客房里。
从那之后,零开始真正地“活”过来。
他学会了自己穿衣服,学会了使用餐具,学会了礼貌地和护卫们打招呼。尤里安带他去过寝宫的花园,去过帝都的学校、图书馆和博物馆,甚至在上个月,带他去了一次老城区的市集。
那是零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虫——来来往往的雌虫和雄虫,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味和虫群的喧嚣。
零站在虫群中,眼睛睁得很大,整个虫都僵住了。尤里安以为他会害怕,但零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一切,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回来的路上,零小声问他:“那些雄虫……都和我一样吗?”
“不太一样。”尤里安说,“他们有自己的主人,有自己的生活。但每个雄虫都不同,你也是。”
零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想知道……我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这就是进一步觉醒的标志——他开始思考“自我”,开始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和别的虫有什么不同”。
——
尤里安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走向零。
“零,今天的功课完成了吗?”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完成了。”零点头,“我读完了您昨天让我看的那两章,关于帝国建立初期的历史。”
“很好。”尤里安满意地点头,“那你对那段历史有什么看法?”
零想了想,认真地组织着语言:“我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些雄虫,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冲向战场。即使知道自己会死,也要守护她们。”
他抬起头,那双乌黑圆润的眼眸望向尤里安,眼中带着一丝困惑:“尤里安,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尤里安的表情微微一顿。
这是零第一次主动询问关于“以前的自己”的事情。这半年里,尤里安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因为零的过去太残酷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零,他曾经是一个没有意识的战斗机器。
“零,”尤里安的声音变得温和,“你以前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知道的是——现在的你,是一个全新的你。”
零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书页:“我有时候会做梦。梦里有很多模糊的画面……有人在对我说话,但我听不清。有很亮的光,还有很冷的地方。”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那些……是我的记忆吗?”
“或许是。”尤里安说,“但那些记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虫。”
零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想……留在主人身边。”
尤里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半年里,您带我见过很多虫,去过很多地方。”零的声音很轻,“但每次,我还是会想起主人。想起她摸我头发的时候,想起她对我说话的时候,想起……她看着我的眼神。”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空荡荡的,那个黑色的项圈和银色的铃铛,在主人离开的那天就被取下了。
“尤里安,”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安,“我……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尤里安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因为我也是这样。”
零愣了一下。
“主人不在的这半年里,”尤里安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脖颈,那里隐藏在衣领下的细项圈依然贴合着皮肤,“我每隔几天都会通过通讯频道向她汇报帝都的情况。每次通话结束前,我都会说一句‘想您’。”
他看着零,眼中带着一丝温柔:“所以你不奇怪。想念自己的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零的眼睛微微睁大,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那主人……什么时候回来?”他小心翼翼地问。
“三天后。”尤里安说,“舰队会抵达帝都轨道空间站,我们到时候会去迎接。”
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三天……”他重复着这个数字,“还有三天……”
尤里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突然有些复杂。他想起主人说过:“他之前依赖我听从我,只是一种雏鸟情结。”
但现在看来……零对主人的依赖,已经不仅仅是雏鸟情结那么简单了。这半年里,零接触了很多虫,见识了很多东西,但每次提到主人时,他眼中的光芒都是最亮的。那不是残留的服从本能,而是真实的情感。
“零,”尤里安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主人离开前对你说的话吗?”
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得。主人说……等她回来的时候,如果我还想戴上项圈,她会接受。但如果我想开始新的生活……她也会为我安排。”
“那你想好了吗?”尤里安问,“你想要哪一种?”
零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坚定:“我想……留在主人身边。”
“为什么?”尤里安继续问,声音变得更加认真,“零,你知道吗——你和我们不一样。”
零愣住了。
“我,艾泽尔,凯恩,”尤里安一个个数着名字,“我们都需要主人的安抚。如果失去主人,我们的精神海会不稳定,会暴动,所以对我们来说,留在主人身边,不仅是情感的选择,也是生存的必需。”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零:“但你不同。”
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半年里,医疗团队一直在监测你的精神海状态。”尤里安说,“你的精神海……非常稳定,比任何一个正常的雄虫都要稳定,几乎没有暴动的可能。”
零的眼睛睁大了,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你被改造过,那些改造虽然抹去了你的记忆和意识,但也改变了你精神海的结构。而主人的精神力梳理,又意外地激活了某种自愈机制。”尤里安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的你,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孤例——一个不需要主人安抚,也不会精神力暴动的雄虫。”
零的手指颤抖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你是真正拥有选择权的。”尤里安继续说,“如果你想留在主人身边,你可以留下。但如果你想离开,你也可以离开,去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零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困惑,震惊,茫然。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不需要主人的安抚……也能活下去?”
“对。”尤里安点头,“你或许是唯一一个,真正拥有‘自由’的雄虫。这就是主人给你选择的原因。她不是想抛弃你,而是想让你明白——如果留在她身边,是你的选择,而不是被迫的依赖。”
零抬起头,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
“可是……”他的声音哽咽,“我……我不知道没有主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自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他的手指摸向空无一物的脖颈,“当我想起主人的时候,我的心里会很温暖。”
“这半年里,您带我见过的那些雄虫,他们有的很开心,有的很忙碌,有的很幸福,有的很落寞。我不知道我想要成为哪一种。”他抬起头,眼中已经蓄满泪水,“但我知道,离开主人的话……我会很空。”
尤里安看着零,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主人临走的时候,给了他选择的机会,而现在,零的答案已经很清晰了。即使拥有真正的自由,即使可以离开,他依然选择留下。
“那你就记住这个答案。”尤里安的声音变得温和,“三天后,当你见到主人的时候,亲口告诉她。告诉她——你知道自己可以离开,但你选择留下。”
零用力点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好……我会告诉主人的。”
尤里安站起身,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了,零。这几天你要准备一下,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一些。主人回来的时候,你要让她看到你最好的样子。”
“好!”零立刻站起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眼中的光芒也比之前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