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比忒·斯诺鼻头一酸,狠狠撞向了夏铎·德雷斯顿坚硬的后背上。
夏铎拉住了摇摇欲散的芮比忒。
“你也迷路了?”他笑道。
骷髅强装镇定摇摇头。
阔别人世百年,再触及到活人滚烫的体温,她快兴奋的尖叫起来。
……她想索取更多。
……生命力也好,温度也好,只要能让她感觉自己仍真切活着就好。
即便抱有这天真的愿望,对牺牲的人而言并不公正。
“能让我…再抱着你一会儿吗?”
芮比忒问,手不自觉的缩紧了。
她清楚的能看到夏铎那纤长的睫毛,随着每次闭合湿润起来。
是不是太失礼了?不过……
“好美。”她赞道。
“你唱歌也很好听。”
一瞬间夏铎整个身子都因她而僵硬了。
这时,芮比忒突然松手,看他像被吓到了一样踉跄后退。
青年诧异极了,“你竟然?你……”
“中计了吧。”骷髅抬胸骄傲的说道。
夏铎看起来不再追究了,其实心里在意的不得了。
他抚平了上衣的褶皱,抬头看向天空。
“有一位向导在,能做很多事。……我想重建一座白塔,你觉得怎样?”
“异想天开。”
骷髅空洞的眼窝里荡起一层涟漪。
曾几何时,她也认识几个像他这般野心勃勃的年轻人。
那副光景真是恍如隔世。
如今她只能像老人品尝陈年酒一样,忆起往事。
最后骷髅轻轻握住了夏铎的手。
随着脚步声,他们一起转过去面对他,是马特。
看到熟人的面孔,夏铎笑着说,“你怎么才来?是没把我们放在心上?还是又去哪里鬼混了?”
马特瞪着夏铎,突然睁大双眼,数落道。
“仅仅半天,你就花光了我们所有的钱,到底是谁在鬼混——”
“作为联盟四贵族之一,温德家的次子,不缺这几个子吧?”
夏铎微风和煦的继续笑着,显然没把马特的愤怒当一回事。
“四贵族……温德?”
芮比忒小心翼翼的举出一条项链。
这好像是她从坟墓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陪葬品。
马特看了一眼,神色怪异,夏铎拍了拍他的肩膀,“暗月纹,是穆恩。”
“两百年前他们的某位家主在背叛联盟、成为帝国走狗后,就把家纹改成了暗月。”
马特冷言说道,似对穆恩家颇有微词。
芮比忒彷徨地跟在两位哨兵身后,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块坚冰。
只因为穆恩家族叛变联盟的那任家主,是她曾在‘白塔’求学时的老师。
芮比忒怎么能忘了自己曾经是“白塔”的向导呢?
虽然区区D级不足为道。
指向灯存在的恩师成为两百年后,依旧被唾弃的叛徒,不亚于神明失信于教众。
芮比忒无法接受。
二日清晨,一行人前往‘灰塔’。
天马上的俯视,让芮比忒看清了正在消融的云层,水洗过般澄澈的青空。
忽然,芮比忒注意到马特身后的那位黑发哨兵。
经过昨天的精神疏导后,他的表现已与正常哨兵别无二致了。
这让芮比忒面对前途未卜的“灰塔”时,感到些许安心。
不过这位黑发哨兵个性怪异,并不讨喜,常会做出难以理解的事情。
比如会毫无恶意的,把公用的果酱勺塞进嘴里,再沾满口水的放回去。
他从未跟任何人交谈,异端的仿佛未习惯这活人的世界。
“你好,我是芮比忒·斯诺。”
她想知道他的名字。
终于连接上视线后,芮比忒眨了眨眼。
“我昨天很奇怪……”
黑发哨兵露出了芮比忒看不懂的困惑。
他支支吾吾,说的话难以理解。
在得不到芮比忒任何一句有效回应后,他脸色苍白的移开了视线。
这时与他共骑一驾的马特骤然转头。
“怎么回事!夏铎。”
“什么‘怎么回事’?”
夏铎悠悠然瞥了他一眼,勒住天马,逐渐悬停在了半空。
“按照以往,‘灰塔’已经看得见了。”
此刻,无论白日黑夜,理应显眼的紫水晶巨塔,不过是蓝海中若隐若现的白点。
“水晶会为天马指引方向。”
马特仍抱有怀疑。
“可前方是污染区,那里除了死亡,什么都没有。”
“你脑子都用来养金鱼了吗?让我再帮你复述一遍哨兵守则?”
夏铎疲倦地警告道,“身为哨兵,一要听‘灰塔’的命令,二要看水晶的指示。如果必须要死,那就去死。”
马特很是黯然神伤。
芮比忒看见他翕动着双唇,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很久之后。
当他们隔绝了一切纷争,再度回想这一天时,会惊奇地发现,一切早已注定。
一束巨大的火球从远处迅速燃烧起来。
马特脸色一变,飞快地抓紧缰绳试图闪开。
骤然间流火崩裂,即便他拥有半神之力,也逃不脱了。
天边盘旋的,是鳞甲彩斑斓的龙。
而且,不止一条。
那一瞬间芮比忒想尽了脑中的古老传说,却无一能借来描述这副地狱般的景象。
夏铎想将龙群引向远离城镇的荒野。
但几个来回后,他累的精疲力尽,手也被缰绳割伤,血与水泡很快浸透了绳子。
芮比忒拉住了他的手。
“要不换我来?我能把缰绳用的跟皮鞭子一样灵敏。”
“我不信。”
夏铎朝芮比忒沮丧的笑了笑。
“向导小姐,我想我们的伟大梦想是做不到了。”
“如果美丽的消逝反而能获得更多的爱,那我就要死去。”
夏铎如释重负的说出了这句话,芮比忒听不明白。
如果世上真的有爱,那此刻爱、死亡、骷髅……所有的都请站在他这一边。
神明大人啊,无论是哪位神明,实现我的愿望吧。
除了悲壮的赴死,芮比忒已经想不到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她的尸骸,将永远和夏铎一起留在这个鬼地方——怎么可能!
最后时刻,芮比忒紧紧握住了他空出的手。
她不会死,那么他也不会死的。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