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嘉思点头。
我立刻戳穿她:“不上琴蜡的后果。”
我认识黄嘉思的时间更长些,没出国读书前和她在同一位老师那儿学琴,她是被评判为资质平平的类型,乐器只能当个兴趣爱好。老师夸我天赋尚可,若有意向,上个音院没问题,但要成为像妈妈一样的音乐家,还需付出更多的努力和代价。
后来稍稍了解了妈妈获得的一部分成就:六岁公开演出,八岁那年只要参赛就拿下所有金奖,之后与纽约爱乐乐团一同演出,12岁因断弦坚持演奏至结束一举成名……一路稳扎稳打考入耶鲁大学,与国立管弦乐团合作,进行世界巡演。而我仅仅是能够顺畅弹奏几首古典名曲,讨来不太懂音乐的家长几句夸赞罢了,“尚可”都是过誉。
现在想来,这老师绝对有夸大嫌疑,看在父母的面儿上说了几句场面话,人情世故不可信,只有黄嘉思当真,逮着人就说我这朋友可是未来的小提琴家。
“你的小提琴综合症好了?现在随便摸也没问题?”
用矫情一点的借口掩饰理所当然地放弃,不至于装一辈子吧。
我挺反感这个问题:“拉琴是不可能了,修琴绰绰有余。”
黄嘉思凑过来问我:“欸,我听说汤妤和杨惟年复合了。”
“如你所愿。”
“唉,谁知道一语成谶啊。其实我也不是随便乱说的,凭我对他俩的了解,分手不过是他们考验彼此的手段,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可怜的备胎被玩弄于股掌之间。”黄嘉思捧起脸盯着我看,十分惬意地笑着。
我的手指顿了下,没接话。
“好啦,我就这么说说,你可别告诉别人。”
“短信是你发的?”我没抬头。
“嘿嘿,你猜到啦。本来还想打破学长的幻想,哪知道他那么坚定相信汤妤。连肖邦和贝多芬都分不清的人怎么会去借西方音乐史,又怎么会巧到解码借书卡上的曲子出自哪本琴谱,接着按图索骥找到那位高年级音乐老师当年和初恋对的暗号,然后呢,意外发现那位音乐老师和初恋就是学长的爸爸妈妈,我没说错吧。”
是的,多么像纯爱电影的故事线。
我将这一切全都串起来的时候,脸通红得像刚晒过太阳。汤妤和我是同天值班的图书管理员,她见我数个下午的课间总是翻看一本琴谱和校友册,还在白纸上写了什么,于是好奇地问了我。
我将内情告知她,提到校友册里的两人正好跟学校的两位老师同名同姓,她一下来了兴趣。
但我那时并不知道,在借书卡上对暗号的那对古早校园情侣就是杨惟年的爸爸妈妈。
命运总是和我开玩笑,然后优待其他人。后来,没想到汤妤抢先一步去了高年级找这位老师。
杨惟年抓包了正在音乐教室探头探脑的汤妤,一段音乐史情缘由此展开。而我对此只能暗自苦笑,当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我抬头看黄嘉思一眼:“嘉思,你为什么讨厌她?”
“讨厌?”黄嘉思的语气变得荒谬起来。
我更加笃定,先前她的一切行为都可以归结为对汤妤的讨厌,并不是出于某种嫉妒。
等了好久都没有下文,就当我以为会这样无言到结束时,黄嘉思开了口。
“你不知道,我甚至没办法做到讨厌。在爸爸妈妈面前还要维持和气的表象,就像她复读的时候,我不敢在家庭聚会表现出一点对考上A大的喜悦,他们总是利用这点同情心,对我少有客气,理所应当地觉得我应该谦逊,人脾气再好也是有忍耐极限的。”黄嘉思更像是在苦笑,“说不定哪天我就不想忍了呢。”
“准考证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其他人,我喜欢学长的事情,你也当不知道。”
黄嘉思一脸揶揄:“哦?不装啦。”
“我没有演戏的天分。”我叹气,但内心轻松了一半。
“话说,也没那么明显,高中的时候我完全没觉得你会喜欢上谁,看起来古板,只是反应慢,还有点高傲。你没来参加成人舞会那次,我真是大跌眼镜啊,轻轻树敌了半个班级的女生。”
凭借肌肉记忆,按步骤安好琴弦,大致校准音,正好到黄嘉思的上台时间。
“见过太多因为短视而伤害对方的行为以后,我很反感女生之间的友情,正是不在乎任何一段交情,反而想做什么就做了,没你想象的那么洒脱。”
“那也是很不一般的勇气了,人人都夸汤妤好,我从来不敢得罪她,说不定有一天被孤立的人会是我。你不知道吧,什么都不敢做,也是一种妥协。”
我把琴递给她:“现在呢,还在乎吗?”
“在乎啊,从小到大的惯性了,为了表面上的和谐,我要努力合群才行啊。”
“真辛苦,”但希望你不要那么辛苦。
到黄嘉思的上台时间了,她的社员在不远处呼唤她。
“要我看,学长其实不算很好的人,不要喜欢他啦。”黄嘉思兴奋地抱了抱我,窃窃私语后开朗道,“谢啦章章,下回请你吃饭。”
我嫌弃地一躲:“说过了,禁止用叠词叫我。”
黄嘉思可不会在意这么多,朝我做了个鬼脸就被社团学姐拉走了。
我脸上挂着无奈的笑,目送着她们匆忙离开的背影,心里不免苦涩。
如果当时那场比赛只是简单的失误,是不是我也可以无所顾忌地背着琴在人群横冲直撞。
想到这里,眼里盛满了羡慕,还没等情绪转换过来,我心有所感地往后台的暗处一瞥,视线正撞盯了我不知道多久的汤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