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看穿我的心事一般,往我的碗里放了只汁水饱满的蒜蓉蛏子,用轻松的语气说起另一件事:“好吧,芳滢走前让我转告你,明天她会在一家工作室录音,你要是有时间就过去找她吃晚饭。”
我停下筷子:“什么意思?”
“今晚找她的是周大导演,虽然不至于回绝不了一顿饭,但华表奖的评委也在今晚这场酒局上。我听她说,国内的工作安排得很满,下周又要出国拍戏,你见她一面也是难得,明天最好还是去一趟,嗯?”
爸爸是一名话剧演员,说话通常中气很足,发声相当有磁性,含笑的音色很好听,尽管是女儿,有时也会从中获得一些惊喜,我怀疑自己是个声控,而且有证据。
反正我很难拒绝他:“你的话剧呢?我要是去陪她吃饭,这回谢幕可没人给你送花了。”
我漫不经心地试探。
本来就是故意这么说的,往常我只去最终场,到那时送也一样。
没料到,爸爸一副为难的表情:“说得也对,那你明晚还是来看话剧吧。”
真是老顽童,我认输:“得,我见她去还不行嘛。”
他满意地眯起眼睛,舀了一勺麻婆豆腐:“闺女真乖,我做的菜真好吃。”
饭后,爸爸还要看剧本,担心打搅他,我回了房间,向学委要来胡老师的联系方式,我打算问清楚期末作业的事。
洗完澡出来,正好看见好友申请通过,我先在备忘录打好草稿,确定没有歧义,发送过去。
胡老师很快就回复了我:「你打给我吧,电话里说。」
我:「好的。」
随后,我们就期末作业的成绩展开了交谈,个中缘由倒是比想象中要单纯得多:胡老师恰巧目睹我独自一人扛着设备在夜市取材、在咖啡馆修片。另外,我采访的专家学者是胡老师的多年好友,好友也证实了当日的采访只有我在。
我感叹了一句:“没想到这么凑巧。”
“本质上,小组作业是合作能力的体现。”胡老师停顿了一下,“不得不说,你的成片是全班最完整、最有新意的,但单就合作这一块来说,零分。鉴于每一组在这次作业中或多或少存在问题,并且问题都不小,综合考虑后,我给了你最高分,既然如此,你的组员就不可能拿到相同的分数,因为这同样对其他同学不公平。如果她因此对你产生误会,我会单独找她聊一下的。”
我静静坐在窗边,计算了一下做完这些事情浪费的时间和精力,然后说:“不用了,如果唐秋函接受了成绩,也认同内心的答案,我想她不需要这个解释。”
胡老师的性格跟楚芳滢很像,不会多管闲事,不会随意地说服一个人的决定,我礼貌地感激了她的答疑解惑,临挂断时,她对我说:“我印象里的你,还是在琴房纠结‘到底该专精小提琴还是大提琴’的小姑娘,那时候我对你妈妈说,你挺适合学艺术的,‘就好像,你们天生会成为一家人一样’。结果没想到,你会选择考影视相关专业,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走这条路子,如果你有耐心和钻研的兴趣,不妨认真学习,虽然已经很优秀了,能感觉出来你有架构剧本和拍摄美学的天赋,可这咱们这行,也不是天赋好就能成为王家卫和李安,路漫漫其修远兮,老师会一直看好你。”
三两句话就把我十九年的坎坷和纠结都说完了啊,老师间或在我的人生充当着引路人的角色,他们的目光从来犀利,给我细心的呵护、中肯的建议,这很好,可更大的悲伤吞没了我,如果我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兴许扮演这样重要角色的人,想必会是我的爸爸和妈妈。
我拉开窗户透气,压抑、不适接连涌上心头,难以吐出郁结,然后我骂了一句脏话,一头栽进床铺。
半梦半醒间,回忆起去年的庆功宴,杨惟年急匆匆来跟大家打声招呼就说要走。
大家追问他为什么,揶揄是不是有比庆功宴还重要的其他约会。
“这倒真不是,我接了个主持婚礼的活儿。”杨惟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得排练呢,甲方一直在催。”
我一个没怎么出力的小萌新觍着脸来到庆功宴就是为了见他,一听他要走,便急不可耐问道:“婚礼?学长不是学国际传播的吗?”
杨惟年没有嫌我这个学妹多事八卦,反而带着笑意看着我的眼睛:“海投一段时间才发现报社和电视台都得靠引荐,不见得会要个名不经传的在校生。正好有家婚庆公司看到我的简历,问我接不接婚礼主持,还不止一场,时薪比想象中高很多,也是锻炼的机会,索性接了下来。”
我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在我的观念里,大二甚至还算不上是探索人生的阶段,我大概除了烦恼早八和考试周,只会巴巴地等下课—等放学—等假期,断然不会再给自己找闲事干。
不曾料想,才过了半年,主动缠上身的麻烦就足够应付不过来。
闷热夏夜,巨大的茫然又一次将我包裹进了梦乡。